北境的风,刮在人脸上像刀子。
庄之行用一块厚布裹住口鼻,依然挡不住那股弥漫在营地里的恶臭。
他看着那具被巨网束缚的怪物尸体,经过一夜,尸身已经开始迅速腐败,青黑色的甲壳下渗出黄绿色的脓水,散发出的气味比战场上堆积的尸堆更让人作呕。
“这鬼东西,放久了会不会活过来?”庄之行退后两步,瓮声瓮气地问。
藏海正蹲在尸体旁,用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开怪物的角质层,银针的末端很快就变成了漆黑。
他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观察着针尖颜色的变化。
“不会。”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解剖一只兔子,“它的生命力已经耗尽了。现在,它只是一堆正在腐烂的、被强行扭曲过的血肉。”
庄之行沉默了。
他看着藏海那副从容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他觉得藏海是个心思深沉、不好琢磨的盟友,现在他觉得,自己和藏海,可能根本就不是一种人。
自己看到的是怪物,是威胁,是让人寝食难安的恐惧。
而藏海看到的,是一堆可以分析、可以研究的“血肉”。
这种认知上的差距,让他感到一丝寒意,但也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京城的旨意到了。”庄之行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递了过去,“陛下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北境所有兵马府库,任你调配。那些在朝堂上叫唤的老家伙,也都挨了训斥。”
他本以为藏海会有些反应,至少会看一眼。
藏海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又换了一根干净的银针,继续他的研究。
“圣旨你收着就行。告诉下面的人,把这具尸体用石灰和桐油层层包裹,深埋到地下三十尺,再用巨石压实。”
庄之行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家伙,怕是压根没把皇帝的恩旨当回事。
他收起圣旨,心甘情愿地扮演起那个传声筒和执行者的角色。
“行,听你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藏海,这仗已经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打的了。我手下这些兵,上阵杀敌是好手,可对付这些怪物……就是去送死。以后,你拿主意,我给你当刀使。”
……
京城,李崇年的府邸。
户部尚书徐明礼的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他将一杯冷茶灌进嘴里,像是要浇灭心里的邪火。
“首辅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他声音发颤,“陛下这道恩旨,不只是罚俸思过,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扇我们的耳光啊!以后,我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
李崇年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两颗玉胆,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等徐明礼抱怨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徐大人,稍安勿躁。陛下的耳光,是打给我们看的,更是打给那些墙头草看的。”
“可藏海如今手握重权,又有平津侯那个愣头青帮衬,在北境已成气候。等他真的平定了边患,凯旋回京,这朝堂之上,哪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谁说,一定要等他凯旋回京?”李崇年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徐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宇文家的妖术如此诡异,为何藏海一个钦天监出身的文官,能屡屡料敌先机,甚至懂得破解之法?”李崇年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这世上,最了解毒药的,是什么人?”
徐明礼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李崇年的意思。
“首辅大人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李崇年摆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我只是在想,陛下虽然给了他临机专断之权,可心里,难道就不怕这把刀太快,会伤到握刀的人吗?有些话,我们不好说,但可以让街头巷尾的百姓去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徐明礼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昏聩的老人,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已经不是权谋,这是诛心之计。
几天后,京城里开始流传起一些奇怪的说法。
起初是在茶馆酒肆,说书先生添油加醋地讲着北境的战事,把藏海描绘成一个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妖人”。
后来,流言变了味,开始有人悄悄议论,说藏海之所以这么神,是因为他本就和那些怪物是一伙的,是宇文家安插在大雍朝廷里最大的内应。
他所谓的“破阵”,不过是和同伙演的一出双簧,目的就是为了骗取兵权。
流言愈演愈烈,甚至有御史上书,请求新帝将藏海召回京城“加以保护”,以免他在边境被“妖人”彻底同化。
御书房内,赵元煜将一份锦衣卫呈上来的密报扔在桌上,年轻的脸上满是厌烦。
“一群废物!查了几天,就查出来这些捕风捉影的屁话?”
三宝躬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出。
“回陛下,流言的源头都指向一些市井混混,再往上……就都断了线索。”
“断了线索?”赵元煜冷笑一声,“是李崇年那条老狐狸把尾巴藏得太好了吧。”
他心里明镜似的,但此刻他更需要藏海去解决边境的危机。
他敲了敲桌子,问道:“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三宝精神一振,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恭敬地递了上去。
“陛下,按您的吩咐,我们……联系上了一位自称‘张家后人’的人。”
赵元煜精神一振:“他怎么说?”
“他……他说,可以为藏大人提供一些关于宇文家和青铜门的独家情报。”三宝的语气有些古怪。
“条件呢?”赵元煜知道,这种人绝不会平白无故地帮忙。
“他说,他不跟朝廷打交道。要情报,可以,但必须让藏海亲自去取。”三宝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才继续道,“而且,事成之后,他们张家……要分一份‘战利品’。”
赵元煜听完,气得笑了起来。“战利品?好大的口气!他们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白菜吗?一个藏头露尾的江湖人,也敢跟朕谈条件?”
龙椅上的帝王,第一次感到了皇权被挑衅的愤怒。
但这份愤怒,很快便被更深沉的理智压了下去。
他需要那些情报。
宇文家和青铜门就像一根卡在他喉咙里的鱼刺,不拔出来,他寝食难安。
“罢了。”赵元煜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朕要的是宇文家的底细,是青铜门的真相。只要能拿到,分他们一点骨头又何妨。”
他看向三宝,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你去办。把这个消息,原封不动地传给藏海。”赵元煜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朕也想看看,这位神秘的张家后人,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