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庄之行正在用一块柔软的鹿皮,一遍遍地擦拭着那把狭长的佩刀。
刀身如一泓秋水,映出他专注而沉郁的脸。
这把刀曾饮过他父亲庄卢隐的血,父亲临终前,故意当着众人的面与他划清界限,让他亲手将这把刀刺入自己的胸膛,用性命为他铺平了前路。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日的决绝与血腥。
观风的身影从帐外阴影中滑入,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呈上。
没有多余的话,他只说了一个名字:“新月饭店,三宝公公的专线。”
庄之行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藏海。
藏海接过信,指尖轻轻一捻,火漆应声而碎。
信纸展开,上面不是三宝那阴阳怪气的笔迹,而是出自某位宫中书吏之手,工整严谨,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冰冷。
信中先是冠冕堂皇地嘉奖了鹰愁涧之功,随即话锋一转,以皇帝的口吻,不容置喙地传达了“旨意”——那位神秘的“张家后人”已经联系上朝廷,条件是必须由藏海本人,在指定的时间与地点,亲自会面交换情报。
信的末尾,还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此乃藏卿自证清白,以消弭京中流言之良机,望卿珍重。
“他娘的!”庄之行一把夺过信纸,看完后怒不可遏,狠狠将信拍在桌案上,震得烛火一阵摇曳,“好一个自证清白!好一个君王担当!这是把你的命当成诱饵,把你的人当成随时可以丢掉的棋子!”
他气得在帐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什么狗屁张家后人!谁知道是不是宇文家那帮杂碎设下的陷阱?那个黄口小儿坐在龙椅上,动动嘴皮子,就要你去拼命?我不准你去!”
藏海却异常平静。
他捡起那张被揉皱的信纸,仔细抚平,目光落在纸上,思绪却飘回了数年前。
那时赵元煜刚刚登基,还是个略带青涩的少年天子。
在含章殿,他指着先帝留下的一筐雁门鹿雕,看似随意地问自己该如何处置。
自己当时的回答是:“宫里的一切,都听凭陛下处置。”
后来,那筐巧夺天工的鹿雕,被付之一炬。
从那时起,藏海就明白,这位新帝的猜忌与掌控欲,是刻在骨子里的。
信任,永远不会是君王赐予臣子的礼物,而是臣子必须用绝对的价值和可控的风险,去交换的东西。
“他信不信我,不重要。”藏海缓缓开口,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庄之行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他。
“正因为他不信,甚至怕我,我做的很多事,才会被他‘理解’。”
藏海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比如,我调动北境十三州的兵马,在他看来,是我急于立功,以求自证;我深入研究宇文家的邪术,在他看来,是我被逼无奈,不得不以毒攻毒。我的所有举动,都会被他的猜忌,涂上一层合理的保护色。”
这就是阳谋。
将对方的猜忌,变成自己最好的伪装。
庄之行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两个字:“疯子。”
“他要我自证,我就得拿出诚意。”
藏海转身,走到帐中央巨大的军事沙盘前,上面铺着一张详尽的堪舆图,“但不是按他的规矩来。”
他没有理会信中指定的那个位于两国交界处的险要隘口。
那地方杀气太重,一看就是陷阱。
他的手指在堪舆图上缓缓划过,越过崇山峻岭,掠过江河湖泊。
“真正的守护者家族,选址必循章法。”
他的声音沉静而有力,像是在给庄之行和观风讲解一门古老的学问,“要藏风聚气,隔绝窥探;要中正平和,以示善意;更要规避杀伐,远离军镇兵戈之地。”
他指尖轻点,排除了几处看似合理的繁华城镇与隐秘山谷。
“人多的地方,耳目混杂,不妥。过于偏僻,又易于设伏,不智。”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处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青牛观。
“这里?”庄之行凑过去看了看,“一座早就荒废了几十年的破道观?离我们这儿足有三百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正因如此,才最合适。”藏海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它地处平缓,气脉安稳,既无兵家必争之险,又无风水凶煞之虞。废弃多年,无人问津,恰好符合‘大隐于市,闹中取静’的原则。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青牛观曾是钦天监的一处观星台。”
他重新取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寥寥数语,却字字铿锵。
他强硬地否决了对方的提议,反向指定“青牛观”为唯一的会面地点,时间定在三日后的午时。
在信的末尾,他笔锋一转,写下了一句古怪的话。
“门外有客,不问长生问苍生。”
写完,他将信吹干,递给观风,“原路送回去。”
“这是什么?”庄之行看着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满头雾水。
“一句暗语,也是一道考题。”藏海解释道,“这句话,是我在封禅台地底下,一卷张家先祖遗留的册子上看到的。那人叫张灭,他拷问的是守护者的信念——来者所求,究竟是虚无缥缈的个人长生,还是实实在在的天下苍生。”
他看着庄之行,目光锐利:“如果对方是真正的张家后人,他们会懂。如果他们看不懂,或者顾左右而言他,那三日后在青牛观等着我们的,就不是盟友,而是宇文家的屠刀。”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名风尘仆仆的校尉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侯爷,藏大人。”他对着两人一抱拳,“有件事,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庄之行眉头一皱:“有话快说!”
那校尉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说道:“最近军中有些不好的传言,是从京城那边传过来的……说,说藏大人能屡破敌阵,是因为,因为懂得妖法,甚至……甚至和那些怪物是一伙的。下面有些兄弟没见过世面,私底下议论纷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军心……有些不稳。”
庄之行闻言大怒,刚要发作,却被藏海一个眼神制止了。
藏海看着那名校尉,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抹无人能懂的、深思的表情。
京城里那些人费尽心机泼来的脏水,或许……能有别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