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脉如一条蛰伏的苍龙,横亘在北境的尽头。
寒风卷着雪籽,打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藏海一行三百人,皆是庄之行麾下最精锐的虎贲营悍卒。
他们脱下制式铠甲,换上寻常牧民的皮袄,悄无声息地行进在山林间。
行至冬夏国边境时,观风从前方回报,发现了一支部落的踪迹。
“是黑山部落。”观风压低声音,“他们的首领巴彦,是前女王最忠诚的部下之一。政变后,他带着部族退到了这片苦寒之地,不与王都往来。”
藏海勒住马,遥望着远处山坳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让队伍在下风处隐蔽起来。
两天后,一支冬夏国的巡逻队耀武扬威地闯入了黑山部落的牧场,意图强征牛羊。
巴彦是个身高近九尺的魁梧汉子,满脸虬髯,闻讯提着一柄巨大的弯刀冲了出来,与巡逻队当场对峙。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几支冷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出,精准地钉在了巡逻队队长马前的雪地上,箭羽嗡嗡作响。
巡逻队大惊,四下张望,却只见白茫茫的林海,鬼影都无一个。
巴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虎吼一声,手中弯刀挥舞如风,带头冲了上去。
巡逻队本就心虚,此刻更是被这神出鬼没的援手吓破了胆,丢下几具尸体,狼狈逃窜。
当晚,藏海独自一人,走进了黑山部落的营地。
巴彦早已在最大的帐篷里等他,帐内没有旁人,只有一壶滚烫的马奶酒。
“阁下是?”巴彦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沉静、与北地风霜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眼神锐利。
“一个想和魅娘算账的人。”藏海开门见山。
巴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今日的箭,谢了。”他闷声道,为藏海倒上一碗酒,“但那又如何?魅娘妖法无边,阿史那延的王庭如今是铁桶一块。”
“铁桶,总有生锈的地方。”藏海端起酒碗,却没有喝,“我听说,魅娘为了赶工,从你们部落强征了不少物资和人手。”
巴彦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燃起怒火。
“我能帮你把人弄回来,还能让魅娘的巡逻队,再也不敢踏进这片牧场。”
藏海将酒碗放下,声音平淡。
巴彦盯着他,沉默了许久,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藏海笑了笑,“而且,我不要你出兵,也不要你送死。我只需要你,帮我吸引王都的注意力。”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上面用朱笔清晰地标注了三处冬夏巡逻队的补给点和换防时间。
“三天后,我会让你的族人‘碰巧’发现这些地方。至于怎么做,我想不用我教你。”
巴彦看着地图,呼吸渐渐粗重。
这份情报的精准,绝非寻常探子能搞到。他猛地抬头: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生意人。”藏海站起身,“记住,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他们觉得黑山部落疯了,要造反。如此,王都的目光,便只会盯着你,而不会去看别的地方。”
巴彦看着藏海离去的背影,终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不管这人是谁,来自哪里,但他给的,是实实在在的机会。
一场精心策划的边境摩擦,就此拉开序幕。
藏海则带着三百虎贲营,趁着夜色,如一把尖刀,直插长白山天池腹地。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穿行于最崎岖险恶的山林。
对旁人而言的绝路,在藏海眼中,却是一条条清晰的地脉纹路。
他时而停下,手指如抚琴般拂过地面,或是在一块不起眼的岩石下,埋入一枚特制的“震天雷”。
这些“震天雷”并非凡品,内部结构精巧绝伦,更被藏海用朱砂刻上了微缩的符文。
它们是引信,是楔子,一旦被激活,便能瞬间引动整条地脉的狂暴能量。
他在为宇文鸿的计划准备一场盛大的烟火。
……
冬夏国王都,阿史那延的王帐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波斯地毯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一张紫檀木桌被从中劈开,碎片散落一地。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阿史那延双目赤红,将一份紧急军报狠狠摔在地上,“区区一个黑山部落都镇压不了,本王养你们何用!”
边境摩擦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他本就濒临崩溃的心湖。
他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这混乱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恐惧的是他根本无法掌控局面。
一旁的魅娘,正用纤长的手指揉着太阳穴,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烦躁。
情蛊以宿主七情六欲为食,自从香暗荼的到来,阿史那延这段时间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开水,狂躁、恐惧、愤怒、绝望……种种极端情绪交织在一起,让种在他体内的情蛊也变得极不稳定。
这股不稳,正轻微地反噬着她,让她心神不宁,难以集中精神。
“王兄息怒。”她强压下心中的不适,柔声安抚,“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派巴图将军去一趟,自然就平息了。”
“巴图巴图!又是巴图!”阿史那延猛地转向她,声音嘶哑地咆哮,“这冬夏,究竟是我的,还是你和巴图的!”
魅娘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阿史那延心中一寒,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涌上,但他没有退缩。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当晚,趁着王都大部分精锐被调往边境,防务松懈,魅娘也因心神不宁而放松监视的空隙,阿史那延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凭借着幼时玩耍的记忆,钻进了一条早已废弃的、连接着书房与宫外马厩的密道。
黑暗、潮湿、充满了腐败的气味。
他连滚带爬,浑身沾满了污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当他撞开香暗荼寝宫那扇虚掩的门时,整个人已经狼狈到了极点。
“噗通”一声。
曾经不可一世的冬夏新王,就这么浑身颤抖地跪在了香暗荼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散发着霉味的兽皮地图,高高举过头顶,像是献上自己最后的祭品。
“救我……”他泣不成声,涕泪横流,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或者……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
香暗荼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被恐惧击垮的“王”,知道那道她亲手撕开的裂痕,此刻,已经变成了足以撬动全局的破口。
她没有去扶他,只是伸手,接过了那份地图。
地图入手,她才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丹药,递到阿史那延面前。
“此药,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蛊虫,让你在三个时辰内,恢复部分对身体的掌控。”
阿史那延如获至宝,一把将丹药抢过来,想也不想就吞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丹药实则是一种用特殊香料制成的药引,一旦服下,无论他走到哪里,香暗荼都能凭借秘术追踪到他的气息。
“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别谢得太早。”香暗荼打断了他的千恩万谢,“这只是让你有力气走路的‘定金’。真正的解药‘霜心草’,在圣湖禁地最深处。你必须亲自带路,助我取得。事成之后,你得自由,否则,此药药力一过,你会比现在痛苦百倍。”
她的话,彻底断了阿史那的退路,将他死死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我带路!我什么都听郡主的!”
是夜,边境的骚乱达到了顶峰。
趁着王都的守备力量大半被调往边境方向,香暗荼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长发束起,手持双刀。
在阿史那延那张秘密地图的指引下,避开所有明哨暗哨,如一道融于暗夜的青烟,潜入了那片防备森严、杀机四伏的圣湖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