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湖禁区,与其说是一片湖,不如说是一道大地的狰狞伤口。
月光惨白,照不清深渊的底部。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血腥和一种奇异的金属锈味,混杂着瘴气,令人作呕。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机械敲击声,以及监工们麻木的、夹杂着冬夏土兵的呵斥。
阿史那延的牙齿在打颤,那咯咯的响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刺耳得像在打雷。
他不止一次地想掉头逃跑,可一想到身后那双清冷又平静的眼睛,以及体内那颗不知何时会发作的丹药,就只能哆嗦着,继续用那张兽皮地图指引方向。
香暗荼跟在他身后,身形如猫,呼吸几不可闻。
她对阿史那延的恐惧视而不见,一个可悲的、活着的傀儡。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景象所攫取。
整个圣湖,竟被彻底掏空了。
湖底,一座令人窒息的庞大建筑正在拔地而起。
那是一个倒置的金字塔,通体由青黑色的巨石砌成,表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古怪符文,正从地脉深处向上生长。
无数被蛊惑的工匠,如同行尸走肉,在用滑轮和杠杆搭建的脚手架间穿梭,机械地搬运着巨大的石块与闪烁着幽光的金属构件。
而在他们之间,巡逻着一队队手持长鞭的冬夏士兵,他们的眼神同样麻木,只是比工匠多了一丝凶戾。
如此浩大的工程,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建成。
这倒金字塔的基座,明显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许多结构是在更古老的遗迹上扩建的。
宇文家的图谋,远比她想象的更久远,更庞大。
“那边……那边是工匠的休息区,戒备最松。”阿史那延压低声音,手指着建筑群的一角,那里燃着几堆篝火。
香暗荼的目光越过篝火,很快便锁定了一个目标。
一个身形胖胖的工匠,正“哼哧哼哧”地推着一辆装满石料的独轮车。
他行动笨拙,好几次险些摔倒,引来监工一顿鞭骂。
但他总能在监工转身的瞬间,巧妙地利用地形和人群,在视野的死角里游走出一段距离。
他行动间有一种刻意练习过的笨拙,每一次失误,每一次挨骂,都像是在向周围的黑暗,试探性地抛出一个问题。
高日月。
枕楼情报里那个行踪诡异的工匠头目。
香暗荼心中有了计较,对阿史那延做了个“原地待命”的手势,身形一矮,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朝着高日月的方向潜行而去。
越是靠近那座倒金字塔的建筑,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强烈。
她仿佛能感觉到,整个建筑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一起一伏地“呼吸”着,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她绕过一堆堆码放整齐的青铜构件,脚尖点过粗大的缆绳,离高日月越来越近。
就在她准备从一根石柱后闪身而出,用枕楼的暗号接触对方时,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
并非机关,也不是陷阱。
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板。
但当她的足尖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景象,骤然扭曲。
监工的叫骂声、工匠的呻吟声、金属的敲击声,如潮水般退去。
空气中那股血腥与铁锈的恶臭,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甜腻的香气。
她猛然回头,阿史那延不见了,身后是无尽的黑暗。
而眼前,那座巨大的倒金字塔工地,变成了一座以白骨与血肉砌成的、散发着妖异红光的祭坛。
祭坛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被黑色的锁链捆绑着。
是她的姐姐,明香银术。
“姐姐!”香暗荼失声惊呼,就要冲上前去。
“别过来!”祭坛上的明香银术发出凄厉的尖叫,脸上满是泪水与恐惧,“这是陷阱!快走!”
话音未落,无数细如发丝的血色触手从祭坛的缝隙中涌出,缠绕住明香银术的四肢,将她高高吊起。
她的哀嚎声,刺得香暗荼耳膜生疼,心如刀绞。
是幻觉!这是魅娘的蛊术!
香暗荼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恢复了一丝清明。
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已被勾起,眼前的幻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真实。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荼儿,别怕,我来救你了。”
香暗荼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人生恍若初见,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清俊温润的眉眼,不是藏海又是谁?
此刻他正一脸焦急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藏海!你怎么在这!”巨大的惊喜与困惑冲垮了她的理智。
“我来救你!”藏海的脸上满是焦灼,他朝着她飞奔而来,眼中只有她。
然而,他刚跑出两步,脚下的石台忽然裂开无数道缝隙。
黑色的、泛着油光的蛊虫,如决堤的潮水般从缝隙中喷涌而出,瞬间将他淹没!
“不——!”
香暗荼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眼睁睁地看着藏海的身影在虫潮中挣扎,看着那些狰狞的口器撕开他的皮肉,啃噬他的骨骼。
他脸上那焦急的神情,瞬间被无法言喻的痛苦所取代,他伸出手,似乎还想抓住她,最终却无力地垂下,被虫潮彻底吞噬。
心,在那一刻碎了。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咯咯咯……”一阵娇媚而残忍的笑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魅娘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长裙,欣赏着香暗荼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小郡主,你终于来了。”她走到香暗荼面前,伸出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我为你准备的‘新家’,还喜欢吗?”
“你看到了吗?你最在乎的亲情,最珍视的爱人,在我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魅娘凑到她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现在,该轮到你了。放开心神,别再挣扎了,成为我们这件旷世杰作最完美的一部分吧。”
无数无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紧紧束缚住香暗荼的身体,将她的意识拖向无尽的深渊。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灵魂仿佛要被从这副躯壳里抽离出去。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