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的意识坠入一片无尽的黑暗。
他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时间,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沉重。
无数黑色的锁链从黑暗深处蔓延而来,紧紧捆住了他的四肢,他的躯干,他的灵魂。
他奋力挣扎,锁链却越收越紧,每一寸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能感觉到,这些锁链的源头,并非来自外界。
而是从他精神识海的中央,那枚静静悬浮的【癸玺】之上蔓延开来的。
更准确的说,是从【癸玺】那道清晰的裂痕之中。
那道裂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正源源不断地涌出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藏海,你的棋,下得太大了。”
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是赵元煜。
藏海猛地抬头,只见皇帝的脸在黑暗中浮现,那双多疑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朕让你去北境,是让你杀敌,不是让你成神的。”
皇帝的脸庞开始扭曲,化作了庄之行的面容,他的脸上沾满血污,眼中是无尽的绝望与怨毒。
“藏海!为何是我!为何是我平津侯府满门!你既有经天纬地之才,为何救不了我!”
庄之行的嘶吼,化作了平津侯府冲天的火光和妇孺的哭嚎。
火光之中,又是无数张麻木而凄苦的脸。
那是无数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麻木的、空洞的眼神,汇成一片指责的海洋,要将他彻底淹没。
“是你……都是因为你……”
“是你带来了灾祸……”
“守护者?你什么都守护不了!”
哀嚎声、哭喊声、质问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化作一柄柄重锤,反复敲打着他的心神。
黑色的锁链,随着这些声音的出现,一寸寸地收紧,几乎要将他的骨骼与灵魂一同碾碎。
紧接着一个浩瀚而古老的声音,清晰地在他心底响起。
“……接受我……你将拥有终结这一切的力量……”
“……你将成为神……”
那声音充满了无穷的诱惑,仿佛只要他点一下头,就能摆脱所有的痛苦与挣扎。
藏海的意志,在这无休无止的冲击下,开始变得模糊。
是啊……太累了……
就这样……结束吧……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道声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梦魇,如同一缕微光,照进了这片死寂的黑暗。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的温润。
“……你还记不记得,在江南,你说那里的桥太多,你总是记不住路。后来每次出门,我都会走在你前面半步……”
那声音,不像是直接的对话,更像是从遥远的记忆深处传来。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小时候。你掀开了我的车帘。我当时就在想,这小孩儿好生无礼,然后愤怒的给了你两下……”
“……藏海,你快醒醒……你说过,要带我回江南,看遍四季的……”
她的声音,像一根最纤细、却最坚韧的丝线,精准地找到了他即将涣散的意识,将他从坠落的边缘,一点点地拉了回来。
那道贯穿【癸玺】的裂痕,依旧在向外喷涌着恶意。
但那片黑暗的中央,因为她的声音,点亮了一盏微弱却不灭的灯火。
藏海守着这唯一的微光,守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
外界,伏龙谷。
死寂的山谷中,对峙仍在继续。
张陵的出现,像是在一盘已经白热化的棋局中,硬生生挤进来的第三方棋手,瞬间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
冯保看着地上那几个还在呻吟的大内高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发作,却又不敢。
身后的仪仗队,看似是护卫,更是监视。
若是自己连一个不知来路的江湖人都压不住,传回京城,他在陛下面前,便再也抬不起头。
皇家的颜面,压倒了恐惧。
可张陵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连这最后一点硬撑的勇气,都烟消云散。
张陵对冯保的色厉内荏置若罔闻。
他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币,用两根手指夹着,对着冯保,轻轻一弹。
那是一枚古朴的青铜钱币,在昏暗的天光下,隐约能看到“贞佑通宝”四个字。
“叮。”
铜币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冯保身前的泥土里,溅起一小撮尘土。
“冯公公。”张陵的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情绪,“此物,想必宫里的三宝公公应该认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冯保身后那些已经悄悄拔出绣春刀的锦衣卫。
“你若执意要在此地动武,引发的后果,我怕你承担不起。”
冯保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贞佑通宝!
他当然不认得这东西的来历。
但他认得“三宝公公”这四个字背后代表的分量!
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他不止一次听三宝公公酒后无意中提过。
这京城内外,看似是陛下的朗朗乾坤。
实则在看不见的水面之下,有几条连陛下都未必想去招惹的“真龙”。
他们不问朝政,不涉党争,却掌握着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与力量。
三宝公公曾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形容过那些人。
——“守门人。”
冯保的后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手持黑金古刀神秘的男人,究竟守的是哪扇门。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他惹不起。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能处理的范畴。
再纠缠下去,丢掉的,恐怕就不只是颜面,还有自己的性命。
明香银术何等聪慧。
她将冯保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立刻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温和地打破了僵局。
“冯公公远来是客,一路辛苦。既然这位先生是为净化土地而来,便是我冬夏的贵客。”
她的话锋一转,看向冯保。
“不如这样,公公先在此地安营扎寨,好生休整。待我国师醒来,身体好转,我们再议回京之事,如何?”
“也正好让我冬夏,尽一尽地主之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客气,给足了冯保台阶下。
实则,却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温柔,强行将他扣在了这里。
名为“休整”,实为“监视”。
名为“地主之谊”,实为“人质外交”。
冯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权衡了片刻,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选择。
同时得罪冬夏女王,和一个神秘莫测的“守门人”,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恨恨地瞪了一眼张陵,又看了一眼被护在身后的藏海。
“咱家,就在此地等着!咱家倒要看看,藏海将军,什么时候能醒!”
他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安营!”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带来的仪仗队和锦衣卫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没有走远,就在山谷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扎下营寨。
数十名锦衣卫高手,如同猎犬一般,迅速散布到四周的制高点,将整个山谷都纳入了监视范围。
原本是传旨的仪仗队,此刻,俨然变成了大雍在此地的一个“前哨”。
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流血冲突,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一个由冬夏、大雍、以及张陵所代表的神秘张家构成的三方制衡,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上,形成了一种诡异而短暂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