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山谷,在短短的数息之间,敌人数日以来精心布置的,引以为傲的连环杀局,已然……自毁。
  庄之行的三百亲兵,毫发无伤地,站在谷心。
  他们甚至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两侧山壁上那些突然喷涌出来的“瀑布”,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奇怪,这好端端的,怎么还山洪暴发了?”
  一名亲兵,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而此时。
  在牛背山的另一端出口。
  一支黑色的洪流,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两千七百名玄甲铁骑,早已列阵以待。
  冰冷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着死亡的光。
  哀嚎声,此起彼伏。
  曾经杀机四伏的牛背山隘道,此刻,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那些不可一世的伏兵,如今,要么抱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断腿在地上翻滚,要么被失控的机关死死钉在山壁上,动弹不得。
  他们引以为傲的陷阱,成了他们自己的坟墓。
  山洞之内,张猛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谷中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
  输得……匪夷所思。
  他甚至连对手的衣角都没有碰到,自己这边,就已经全军覆没。
  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而隘道的中心,庄之行和他那三百名亲兵,依旧安然无恙地站着。
  他们是这片惨烈画卷中,唯一没有染上血色的存在。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了深深的茫然。
  赢了?
  好像是赢了。
  可是……怎么赢的?
  他们什么都没做。
  就只是卸了甲,收了兵,像逛街一样,在谷里走了一圈。
  然后,敌人就自己把自己给玩死了?
  一名亲兵忍不住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剧烈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看着周围那些哀嚎的敌人,又看了看自己毫发无伤的同伴,最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男人。
  汪先生。
  是他。
  一定是他!
  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神鬼莫测的手段,但这一切,绝对都与他有关!
  一时间,所有亲兵望向汪藏海的目光,都变了。
  那是一种,近乎于仰望神明的,敬畏与狂热。
  庄之行也同样看着汪藏海,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从他们前方的谷口,缓缓传来。
  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谷口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城墙。
  一道,由两千七百名玄甲铁骑组成的,钢铁城墙!
  为首的副将,策马而出,对着庄之行,重重一抱拳,声如洪钟。
  “侯爷!末将奉先生之命,已封死谷口!”
  “敌军残部,尽在掌控之中,无一逃脱!”
  “请侯爷下令!”
  这一刻,庄之行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汪藏海这匪夷所思的,全盘计划!
  自断耳目,是为了让敌人以为他们是瞎子。
  演练乱阵,是为了让敌人以为他们是废物。
  大张旗鼓,是为了将敌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这个“诱饵”身上。
  而这个诱饵,甚至都不需要去撕咬,不需要去挣扎。
  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过陷阱。
  敌人,就会自己,踩响自己埋下的地雷!
  将计就计!
  不!
  这已经不是将计就计了!
  这是在用天地为棋盘,用人心做棋子,布下的一场神鬼莫测的惊天之局!
  他赢了。
  赢得了,一场一兵未损,却全歼敌军的,辉煌胜利!
  庄之行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汪藏海,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激动。
  他想说些什么。
  想再说一句“先生真乃神人也”,或者想直接跪下来,拜谢这救命与再造之恩。
  可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任何的言语,在这样神鬼莫测的智谋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最简单,也最决绝的行动。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遥遥指向那些已经彻底失去抵抗意志的残兵败将。
  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残忍与快意的笑容。
  他对着身后的副将,下达了命令。
  “降者,绑了!”
  “敢反抗者……”
  “杀无赦!”
  ……
  张猛呆若木鸡地看着谷口那道黑色的钢铁城墙。
  两千七百名玄甲铁骑!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们是怎么绕过自己所有的岗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的?
  张猛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猎人。
  他和他手下这上千名精锐,从踏入牛背山的那一刻起,就是被圈养起来,等待宰杀的……猎物!
  他们所有人,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不可能!”
  张猛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猛地拔出腰刀,状若疯魔地冲出山洞,对着那些还在哀嚎、还在茫然的残兵败将,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
  “都给老子起来!集结!!”
  “我们还有人!我们还能打!”
  “跟他们拼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回应他的,只有更加绝望的哀嚎,和兵器掉落在地的清脆声响。
  人心,已经散了。
  士气,已经崩了。
  当猎人发现自己被一群猛虎包围时,他手中的弓箭,就成了一根可笑的烧火棍。
  ……
  隘道中心。
  庄之行看着张猛那副困兽犹斗的丑态,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他缓缓翻身上马。
  身后的三百亲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和他完全相同的动作。
  “咔哒!”
  整齐划一的声响。
  他们重新披上了刚刚卸下的甲胄,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前一刻,他们还是吊儿郎当、逛街遛弯的纨绔子弟。
  这一刻,他们身上的所有散漫与懈怠,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百战精锐那深入骨髓的,滔天杀气!
  这才是真正的玄甲锐士!
  庄之行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佩剑,剑锋,直指山洞中那道绝望的身影。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震撼,所有的感激,此刻都化作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命令。
  “杀!”
  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三百亲兵,动了!
  他们的阵型,瞬间从松散的队列,变成了一个锋锐无比的凿穿阵型。
  马蹄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散漫的踱步,而是地动山摇的……冲锋!
  与此同时。
  谷口那堵黑色的钢铁城墙,也动了。
  两千七百名玄甲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没有冲锋。
  他们只是在压缩。
  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巨网,将网中的鱼,逼向那致命的刀锋。
  前后夹击!
  合围之势,已然形成!
  张猛眼睁睁地看着那三百名“仪仗兵”,瞬间切开了他那早已崩溃的防线。
  惨叫声,此起彼伏。
  鲜血,染红了整个山谷。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张猛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然而,一切都晚了。
  茫然间,冰冷的刀锋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