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背山隘口,血气冲天。
庄之行的亲兵们正在默默地打扫着战场,将一具具尸体拖拽到一起,准备集中焚烧。
他们的动作很麻利,很熟练,这是百战老兵的本能。
可是,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还带着一丝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一兵未损,全歼敌军上千人。
这等辉煌的战绩,若是放在平时,足以让他们吹嘘一辈子。
可今天,他们心中却只有茫然和困惑。
一名亲兵用脚尖踢了踢一具伏兵的尸体,尸体上还穿着精良的软甲,手中握着一把吹毛断发的钢刀。
“头儿,你看这装备……”他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队正说道,“这他娘的哪里是山匪流寇?咱们京城的禁军,都没这么好的家伙事儿!”
队正的脸色也很凝重。
他蹲下身,从另一具尸体旁,捡起了一支断裂的箭矢。
箭矢的箭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通体由玄铁打造,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破甲锥……还是特制的。”队正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玩意儿,一箭能穿透咱们三层玄甲!这帮人,绝对不是善茬!”
随着战场的清理,越来越多的发现,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从敌军尸体上搜出的,不仅仅是精良的兵器铠甲。
还有大量他们从未见过的、极其精巧的机括零件,和一些写满了诡异符号的图纸。
这一切都说明,这次伏击是一场蓄谋已久、背景深厚的,绝杀之局!
可就是这样一场必死的杀局,却被他们以一种近乎于儿戏的方式,给破了。
一片狼藉之中,汪藏海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周围的血腥与惨叫,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缓缓蹲下身,从一堆破碎的零件中,拾起了一个已经损坏的青铜罗盘。
罗盘的指针已经断裂,但底座上,那些繁复而诡异的纹路,却依旧清晰可见。
汪藏海伸出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其中一个如同扭曲的纹路。
就是它。
这个纹路,他无比熟悉。
与当初那个疯疯癫癫的王疯子,翻译的那张兽皮图卷上的“咒印”,同出一源!
宇文家。
果然,是他们。
汪藏海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看来,他们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
“先生!”
庄之行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见几名亲兵,押着一个满身血污、状若疯魔的男人,走了过来。
正是敌将张猛。
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嚣张与不可一世。
他身上的铠甲,在之前的混乱中碎裂了大半,头发散乱,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可他的那双眼睛,却依旧像野兽一样,充满了不甘与疯狂。
“噗通!”
亲兵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张猛被重重地按跪在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庄之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平平无奇的青衣男人。
他知道,自己就是败在了这个男人的手上。
虽然,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败的。
“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张猛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脖子一梗,嘶吼道,“休想从老子口中,得到半个字!”
“好!好一个硬骨头!”
庄之行怒极反笑。
他刚刚从手下那里,听说了战场上的发现,心中早已是怒火中烧。
这帮人,明显是冲着他的命来的!而且背后,绝对牵扯着朝中的大人物!
“我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本侯的鞭子硬!”
庄之行上前一步,就要亲自用刑。
“侯爷。”
汪藏海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
“对一个死人,何须动怒。”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张猛闻言,发出一声狂笑:“死人?没错!老子早就把命豁出去了!想从我这儿套话?做梦!”
汪藏海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甚至都没有看张猛一眼,而是缓缓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然后,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悠悠开口。
“李崇年让你来的时候,告诉你,计划是天衣无缝的,对吗?”
张猛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汪藏海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一丝波澜。
“他告诉你,在‘一线天’设伏,居高临下,先用‘八牛弩阵’,万箭齐发,将庄侯爷的三百亲兵,射成筛子。”
“然后,再引爆埋于地下的‘地龙翻身’,烈火烹油,山石崩塌,将一切痕迹,都掩埋起来,伪装成一场天灾,对吗?”
张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脸上的悍不畏死,开始龟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一般的,惊骇与迷茫。
这个男人……
他怎么会知道?!
这明明是他们最高等级的军事机密!
“计划,确实不错。”汪藏海仿佛是在点评一盘棋局,“只可惜,李崇年那个老狐狸,太谨慎,也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
“所以,在最后关头,他又给你下了一道新的命令。”
汪藏海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脸色已经化为死灰的张猛。
“他让你们,不许动用军械。”
“他说,要让庄侯爷,死于一场‘意外’,一场‘山石崩塌’的天灾。”
“因为,庄侯爷刚刚被陛下亲封为‘上柱国’,是天下的忠义典范。若是死于军械围杀,传了出去,皇帝的脸上,不好看。他李崇年,也怕惹火烧身。”
“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张猛如遭雷击,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彻骨的恐惧!
看着张猛那张因为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汪藏海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缓缓走到旁边一张临时搭起的简陋木桌前。
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那张纸条,皱巴巴的,还带着一丝潮气,正是从那个前来传令的信使身上,搜出来的原件。
汪藏海将纸条,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然后,用两根手指,将其缓缓展开。
“不可用军械。”
“做成一场意外。”
“务必,天衣无缝。”
“他为什么,要临时改变计划?”
汪藏海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魔鬼的低语,钻进张猛的耳朵。
“真的是因为,他怕皇帝怪罪吗?”
“不。”
汪藏海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讥讽的弧度。
“因为,从他给你下达这道命令的那一刻起,你,张猛,还有你那一千多名所谓的‘心腹死士’,在他眼里,就已经是一群,必须被处理掉的……垃圾了。”
张猛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汪藏海。
“你……你胡说八道!!”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我为首辅大人效力多年!忠心耿耿!他……他绝不会……”
“忠心耿耿?”
汪藏海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怜悯。
“你以为你是李崇年的心腹?”
“错了。”
汪藏海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纸条。
“你不过是他用来擦屁股的草纸,是他半夜起夜时用的夜壶罢了。”
“用完了,就要扔掉。”
“你想想看。”汪藏海的声音,变得循循善诱,“如果,你的计划成功了,庄之行死于一场完美的‘意外’。那么,你和你的手下,这些知道内情的活口,会是什么下场?”
“李崇年那个老狐狸,会留下你们这些天大的隐患吗?”
“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你们所有人,秘密处死,灭口!以绝后患!”
“而如果,你的计划像现在这样,失败了。”
“那就更简单了。”
汪藏海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你这个‘办事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