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无休无止。
到达中州官坝时已经降雨第五天。
天地被铅灰色的水幕笼罩,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扯着耳膜。那不是雷声,而是暴涨的河水和狂风的合奏。
官坝之上,火把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几乎难以燃烧。
浑身湿透、泥浆满身的士兵和民夫如同蝼蚁般在泥泞中奔忙。
他们将装满泥土的草袋、砍倒的树干、乃至门板床板,疯狂地垒向那不断被浑浊巨浪啃噬的堤坝缺口。
每一次骇浪拍击,都有泥石和人被卷入狂怒的漩涡。
中州都督傅之松,这位沙场宿将此刻形容枯槁,披着的蓑笠早已失去作用。
他拄着剑,站立在风雨中最大的一段薄弱堤坝旁,声音嘶哑地吼着,指挥若定中却透着无法掩饰的绝望:“堵!往这边堵!快!石料!石料呢?!”
就在这千钧一发、人马俱疲到极限的时刻——
“轰隆隆——!!”
另一种沉重、密集、极具压迫感的轰鸣,陡然穿透了风雨和河涛的喧嚣。
由远及近,势若奔雷!
傅之松和坝上所有疲惫不堪的守军、民夫都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通往大坝的官道上,一队沉默的、如同黑色钢铁洪流般的骑兵,冲破层层雨幕,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席卷而来。
冰冷的铁甲被雨水冲刷得锃亮,战马的铁蹄无情地践踏在泥泞中。
领头之人纤瘦却挺拔如标枪,马鞍旁挂着一顶狮吞金盔,雨水顺着她的脸庞、甲胄不断流下,一双凤眸锐利如电,穿透雨幕直刺向岌岌可危的官坝。
“镇北铁卫?!”
傅之松身边一个亲兵失声叫出,难以置信。在这个生死关头,远在汴州剿匪的重装铁骑……居然出现在这里?
没等傅之松反应过来那领头人是谁,只见黑甲洪流冲到坝下瞬间分作三股——
一股在令旗指挥下勒马急停,骑士们翻身下马,毫不迟疑地冲向堆积石料的区域,几十人一组,肩扛手抬,将沉重的巨石直接抬向堤坝。
他们沉默、高效,数百斤的巨石在平时需要绞盘运送,此刻却被这些彪悍的甲士硬生生扛起。
一股如黑色尖刀,在几个小旗的带领下,直接驰向后方混乱的、随时可能被洪水卷走的村庄,铁蹄踏破恐惧的喧嚣,冷酷却有条不紊地驱赶着还在犹豫的百姓向高地撤离。
最后一股约五十骑,由那名黑衣女将亲率,竟没有丝毫停留。
她和身旁一个同样铁甲覆身、身手矫健的女卫直接策马冲上泥泞湿滑的堤坝,马蹄在泥水中打滑,却硬生生被她们控住。
沈之舟翻身下马,溅起泥浆。
她一眼就锁定了傅之松面前那正被浊浪反复冲击、即将彻底崩塌的豁口。
傅之松被这突如其来的钢铁洪流和那女子眼中的决绝惊得目瞪口呆,几乎是吼了出来:“站住!你是何人?此处凶险!快退回去!”
沈之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她的声音清冷如刀,穿透风雨,直接下令:
“镇北营!听令!”
她手直接指向那翻滚咆哮的洪水豁口,“结成‘雁翅阵’,给本将站在水里!顶住豁口!为石料封堵争取时间!死,也得给我死在原地!”
“得令!”
回应她的是身后五十名铁卫震耳欲聋、混杂着铁甲摩擦的应和!那声音盖过了风雨!
没有丝毫犹豫!
五十名精挑细选的魁梧铁卫,包括那女卫曼娘,如同下饺子一般,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轰然跳入齐胸深的浊黄激流!
冰冷刺骨的洪水瞬间淹没到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他们掀翻!
但五十条精钢般的臂膀瞬间挽紧!
人结人!肩靠肩!
沉重的铁甲成了临时的锚点。
他们如同嵌入河床的礁石,在狂涛骇浪中用血肉之躯,在豁口前构筑起一道沉默而绝望的人墙。
浪头狠狠砸在冰冷的铁甲和人脸上,许多人被砸得口鼻喷血,却咬碎了牙,一步不退。
他们身后的坝上民夫和士兵,看着这些如同魔神般站在洪水里的铁人,短暂的呆滞后,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吼声和力量。
石料、麻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递过来。
傅之松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看清了那女子发号施令时露出的侯府令牌,也认出了这份恐怖的决断和执行力属于谁。
他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激动,嘶声咆哮:“快!快他娘的堵!对准他们站的豁口!给老子封!快!快!!别让这群好汉子死在老子面前!”
他自己也冲上去扛起一块沉重的石头。
沈之舟依然站在最危险的坝沿,雨水中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像,指挥若定:
“左边!石墙要夯实!”
“右边!沙袋!垒高两层!”
“稳住雁翅阵!曼娘!第三排顶住!”
冰冷的命令如同磐石,压住混乱的风雨。
时间在洪水咆哮、士兵嘶吼、铁卫闷哼抗浪和石料入水的轰响中艰难流逝。堤坝上下的所有人都疯狂了。
一个目的:堵住!死也要堵住!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块巨大条石被推入,堵死了豁口的核心。
当汹涌的洪水终于被逼改道,被巨大的合龙体阻挡,只能不甘地冲刷而过。
当那五十名几近虚脱、浑身冻得发紫、口鼻流血却依然死死挽在一起的铁卫,在众人齐心协力下,艰难地从洪流中拖回坝岸……
那一刻,坝上除了震耳欲聋的雨声水声,竟有了片刻死寂般的喘息。
傅之松踉跄着走到沈之舟面前,老将军嘴唇颤抖着,雨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流淌,已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死死盯着沈之舟那双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
“琼华郡主?”
沈之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有否认。她抬眼看向依旧咆哮的河面,以及堤坝上那些惊魂未定又带着敬畏的眼神,声音依旧清晰:
“傅将军,本将奉旨剿匪,闻讯转道驰援。时间紧迫。”
她指向雨幕中其他堤段,“官坝尚未脱险,劳烦将军调配后军休整,安置民夫,详查各处险工。镇北铁卫已部署沿河段哨船,一旦发现漂木、浮物堵塞河口,立刻处置!另须分出人手,巡查支流山脚!”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厉,“雨势未减,洪水不退!”
她的命令条理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傅之松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大声应道:“众人听令,依郡主办法去做!请郡主移步帐中安顿……”
“不必。”
沈之舟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疲惫不堪但眼神坚毅的铁卫,还有远处惊恐的百姓。
“堤上需要人盯着。”
她顺手拿起旁边一根沾满泥浆的长篙,和曼娘一起走向堤坝另一处正在加固的地方,声音沉静,“曼娘,随我去看看支流口,那里山体松软。”
傅之松看着那个在暴雨泥泞中,身先士卒再次走向险地的清瘦背影,再看看那几十个被搀扶着、铁甲上还滴着泥水和血水的镇北铁卫,胸中一股热血翻腾,堵在喉头。
铁甲上的血水,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
但今夜这场无声的搏杀与奇迹,以及那道在洪水中毅然构筑起人墙的黑色磐石般的背影,已深深烙印在所有中州抗洪军民的心头。
它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地宣告着——真正的援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