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藏海传:皇城第一娇 > 第61章 傅将军殉职
  暴雨肆虐,天地如同浸在水墨缸中。
  这是暴雨第六日。
  官坝在巨浪日夜不停地冲击下,如同一个被锤打的破鼓,沉闷的震颤声让每个守坝的人心头都压着巨石。
  中军帐内气氛凝滞。
  沈之舟褪去湿透的甲衣,只着中衣,指着摊在湿漉漉桌面上的几片从不同堤段扒下来的残缺坝体材料,声音冰冷。
  “秸料充沙,夯土不实,关键承力处的石料竟用空心土石填充……傅将军,这样的官坝,已是千疮百孔。我等拼死能再撑过今夜,已是神佛保佑!”
  她抬头,目光穿透帐外雨幕,看向如困兽般被浊浪反复撕咬的堤坝,语气斩钉截铁:“若明日雨势依旧不减,此坝必溃!我意,待最后一批下游百姓撤入对岸高坡安全区后,立刻主动放弃官坝,全员撤至河湾高地。留得青山,等水退后再行恢复。”
  傅之松脸色铁青,盯着那些劣质材料,眼中布满血丝,双拳紧握:“官坝!这是中州屏障!失官坝,下游三府尽成泽国!怎能言弃?朝廷……”
  “傅将军!”
  沈之舟毫不客气地打断,“是百姓性命重要,还是一座早已被蛀空的、强行去守只会带着更多人性命一同陪葬的堤坝重要?即便你想死守到底——”
  她的目光扫过帐外雨中沉默休整的镇北铁卫,“镇北营的将士们,领的是剿匪皇命!我沈之舟带他们出来,就有责任带他们活着回去!我不能让弟兄们填在这注定崩塌的豆腐堤里!”
  她直视傅之松通红的眼睛:“百姓撤尽之时,若雨势依旧,我会下令撤离。将军,是保全力量以图恢复,还是玉石俱焚?您……好好想想。”
  说完,她戴上湿冷的头盔,大步走出营帐,亲自巡查各处。
  傅之松如雕塑般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帐檐滴落,在他脚边溅起浑浊的水花。
  沈之舟的话如同重锤,砸在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信念上。
  理智告诉他这堤确实撑不久了,可那份责任感却让他心如刀绞。
  最终,他看着帐外那些疲惫却沉默如山的身影,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容本将军思虑一晚。明日……明日天亮前,给郡主答复。”
  夜晚来临,暴雨的喧嚣反而愈发骇人。巨浪撞击堤坝的轰鸣声如同死亡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傅之松辗转难眠。
  他披衣走出主帐,站在风雨中,望着那如同巨兽脊背般在黑暗中扭曲颤动的长堤。决心尚未定下。
  突然,一道极其刺耳、撕裂夜空的惊恐尖叫从下游一处堤段传来,紧接着是连片的呼号!
  “决口啦——!!”
  “救命啊!将军!李头!这边被冲开啦——!”
  “傅将军!将军!”亲卫连滚带爬地冲到跟前。
  傅之松脑中“嗡”地一声!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抄起立在帐边的长枪,咆哮出声:“跟我上!!堵住!!”
  他像一头愤怒的老虎,带着亲卫和附近所有能听到命令的士兵,冲向那如同地狱入口般传来巨大水响的位置。
  沈之舟和曼娘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临时安置点冲出,在电闪雷鸣的惨白光芒下,看到下游堤段已有一道浑浊的巨大水柱正疯狂撕裂堤体。
  “带上长索!救人!”
  沈之舟嘶声命令镇北营亲兵分队,自己也抓过一根粗大的绳索朝豁口方向狂奔!
  无数人影在风雨、洪水和泥泞中挣扎奔命,试图堵住那个迅速扩大的裂口。
  傅之松高大的身影就站在最前沿、水浪最深最急的豁口边,奋力将一捆巨大的木桩推向裂口,用身体去顶。
  “傅将军!退后!太危险了!”
  有人在暴雨中狂吼。
  话音未落!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和令人牙酸的结构断裂声,傅之松立足的那一大片堤体承受不住上游冲击叠加豁口吸力的双重拉扯,如同朽木般整体向内崩塌、解体!
  浑浊的巨浪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的人影!
  傅之松那奋力的身影,在浪花中仅仅晃了一下,便被恐怖的旋涡卷入,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便消失在翻滚的浊浪和黑暗中!
  只剩下他那杆断裂的长枪枪头,在巨浪中翻滚了几下,便沉入水底。
  后续冲上来救援的人和沈之舟的亲兵队,只看到洪水汹涌奔腾而过,哪还有傅将军半个人影。
  “将军!!”
  亲兵们的哭嚎被淹没在洪流和风雨中。
  镇北营士兵用长索拼死捞救落水者,但一无所获。
  混乱持续了不到半刻,那被冲开的巨大豁口便在洪水的恐怖力量下瞬间撕开了两倍宽的口子。
  巨浪如同挣脱枷锁的狂龙,疯狂地灌向下游原野。
  “撤!全体撤向高地!!”
  沈之舟的声音穿透雨幕和洪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执行预案!快!!!”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傅之松的咆哮洪水,牙关紧咬。
  夜雨中,她的身影在摇晃的火把光下,如钢似铁,没有丝毫动摇,指挥着尚有秩序的部队和剩余惊慌的民夫,如同引导退潮般迅速撤离这片注定沉沦的“战场”。
  洪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灌向下游平原,水位在下降,但这绝不是胜利的退潮,而是死亡降临的开端。
  天亮之前,所有能撤离的人马终于抢在最凶猛的洪峰前抵达了预定高地。
  这里聚集着最后撤来的惊魂未定的百姓。
  人们站在山坡上,看着洪水在他们脚下不远处奔腾咆哮,无情吞没农田、屋舍……
  沈之舟伫立在高坡边缘,身上泥泞湿透,雨水从她冰冷的面颊滑落。
  她望着那已经快看不清轮廓的官坝废墟,以及傅将军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语。
  曼娘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半步,递上一块干燥的布巾。
  远处,镇北营的铁卫们无声地警戒着高地边缘,甲胄在雨后微熹的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派人沿河岸向下游搜寻傅将军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之舟的声音疲惫却清晰,“通知各高地负责人,清点安置灾民,搭设粥棚,分发随军带的应急干粮和药物。洪水不会立刻退,持久战才刚刚开始。”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麻木又夹杂着一丝看到生机的面庞。
  傅将军没有熬过那个抉择的夜晚,他的方式终结了。
  现在,是她的方式要硬扛到底的时候了。
  “还有,”她看着远方水天相接的灰蒙蒙天际,“即刻飞鸽传书,八百里加急……上报京师:中州官坝失守,傅将军……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