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聆。
景谅声在嘴里念着,含糖似的翻来覆去。
冬聆这个称呼,说亲昵也算不上,工作中不想显得太生疏,去掉姓氏只喊名字也不算是什么罕见的事,可说不亲昵,景谅声又总觉得姜玉霁的眼神不太清白。
是他的错觉吗?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什么态度,又是什么身份去面对姜玉霁,姜玉霁之于他,明明该只是一个敬仰的老师,望尘莫及的优秀的学者,除了去听他的讲座,两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可就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出现在沈冬聆的背后,打了他八竿子。
还是他的错吧,他其实不该带沈冬聆去看姜玉霁的讲座的,如果那天她没有认识姜教授,或许今天就不会发展成这样。
又或许,这一切都是命运吗,如果是命中注定,那他即使不带她去,姜玉霁和她也会走到一起吧,景谅声想不通,他想不通。
“景老师?”
“啊。”景谅声忽地抬头,意识到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站起身跟四周准备拍摄的工作人员鞠躬道歉,“抱歉,刚刚走神了,这一段我们再来一遍吧。”
他站回镜头前面的时候,片场刚调整完灯光,布光师把顶光压暗了一格,让人物的轮廓更贴向傍晚的天色。
景谅声在那块标记点上站定,微微垂下眼。
景谅声站在阳台的栏杆边上,侧对着镜头,背对着屋里,身后劈里啪啦的声响带着怒气,他剧目中的前女友在屋里收拾东西,脚步声在地板上响过去又响过来,抽屉被拉开,又合上,拉链的金属齿被拽着,然后“砰”的一声,大门被用力摔上,他握着栏杆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抵着冰凉的表面,视线落在楼下,女主角在和他吵架分手后,拉着行李箱渐行渐远。
镜头拉近,傍晚的风从景谅声的发丝穿过,女主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仍怔愣地望着她消失的小巷,眼眶是红的,看出了神,几秒后,一颗豆大的泪水从眼角滚落。
“卡!”
“不错不错,这条真不错,”编剧坐在摄像机旁边回看了一遍,“真不错,尤其是最后的即兴发挥,不愧是影帝,说哭就哭!”
景谅声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按了一下眼角,扯唇强颜欢笑。
他接过保温杯喝了口水,悄声对蹲在旁边收拾东西的助理说了句:“你查一下,最近这边有没有什么科研团队住在这附近的酒店。天体物理方面的。”
助理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天体物理?”
“嗯。”景谅声低下头,把剧本翻到下一页,像是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什么。
助理站在旁边看了他两秒,知道他一向对天体物理感兴趣,可知道人家住什么酒店有什么用?
不该问问人家的研讨会在哪开吗?
但他没再问,掏出手机走到一边去了。
第二天沈冬聆一行人就要离开巴塞罗那,她倒是想在这里多玩几天,出门不怕被人认出来,也不怕被谁拍到,她可算明白了那些流量明星为什么总爱出国玩。
可惜姜玉霁的团队科研项目忙,她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在西班牙逗留。
早上沈冬聆推开房门的时候,姜玉霁正站在走廊里,颀长的身形背靠着对面的墙,他出席活动的这几天穿的都是商务的西装外套,干净合身,没有一丝褶皱,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只巴掌大的毛绒娃娃,听到开门声偏过头来看她,把手里的娃娃举起来晃了一下:“放在你房间门口的。”
沈冬聆的目光落上去,奶油白的毛绒身子,圆圆的黑色扣子眼睛,耳朵内侧缝了一小圈浅棕色的卷毛。
她一眼就认出来,跟景谅声之前送她的那只是同一个系列,但这一只的颜色和面料她没见过,翻过来底部那个标签,上面写着是同一系列的西班牙国家限定款。
她的心猛地跳动起来,不敢抬头看姜玉霁,眼神却无法从娃娃上离开,只好低着头摸了摸娃娃的绒毛,拙劣地转移话题。
“我东西收拾好了,去机场的车几点来?”
“九点半,”他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四十分钟,不急。”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沈冬聆拎着行李箱跟在他后面,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娃娃的耳朵从拉链缝隙里露出一小截。
飞机舱门还没关,沈冬聆把背包塞进前排座椅底下,系好安全带,掏出手机。
屏幕上最后一条微信是闫鑫发的:“登机了?”她回了个“嗯”,然后习惯性地刷了会手机。
她把自己的社交软件都盘了好几天,感谢信息茧房,关于她的痕迹已经少刷到了很多,零星几条讨论也沉在搜索结果底部,算法不再把她和那些话题绑在一起,新的热点涌上来,旧的就被冲走了。
首页推荐的第一条,是一个剪辑片段,标题写着“景谅声这段哭戏什么水平”。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封面上是景谅声的一张特写,眼眶通红,嘴唇微张,脸上有一道很明显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挂到下颌。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泪痕照得发亮。
视频自动播放,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景谅声没有一句台词,只是眼泪往下掉,像控制不住又硬撑。
评论区有粉丝截了动图,配文“破碎感拉满”。
弹幕从屏幕上飘过去,“演技封神”,“这段太绝了”。
沈冬聆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在看,她应该退出的,明明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可她又难过什么,他只是拍戏,那是演技,都是演技。
可能是飞机起飞前那十几分钟太无聊,可能是信息茧房终于失效了一次,把这个人重新推到了她面前。
空乘走过来提醒她调飞行模式。她应了一声,盯着那一帧又看了两秒,然后果断地打开了飞行模式。
他的相关视频和帖子下面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热,无数粉丝追捧着他,却没有人再提及她,仿佛曾经将两人绑定起来去讨伐的人一夜之间换了性,既然已经把当事人中的女方骂了个遍,还害人家失去工作,这群人终于又能安定地回到自家偶像的社区中甘做捧起星星的数据工,并把之前的事情当作自己的功绩,以此表示自己对景谅声的忠心。
而沈冬聆只是偶然地,幸运地,接近了星星的轨迹,相交过后各自回归自己的世界,她仍有自己的生活要开启,而他继续做那个聚光灯前万众瞩目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