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型吊灯从穹顶垂落，数不清的烛火汇成光海，将大厅映照得恍如白昼。墙壁垂挂着的巨幅织毯与圣像画，在火光下泛着古旧的光泽。
莱奥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
他的左右两侧特地空出位置，其余座位则坐着十多位盛装打扮的女孩。
见莉莉被女仆领来，他立刻面带微笑的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
莉莉没什么表情，只是刚走出两步，大厅外就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呼喊：“莉莉！”
她抬起头。
卡斯帕几乎飞奔过来，几名士兵狼狈的追在身后。
他撞开面前的宾客，根本顾不上什么礼仪，沾满污泥的靴子踩过昂贵的暗红色地毯，留下一连串刺眼的泥印。
那些士兵追到地毯前就止住了脚步，气喘吁吁的解释道：“抱歉，莱奥大人。一个不留神就被他闯进来了。”
“我们现在就把他弄出去。”
“算了。”莱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抬了抬手：“让他落座吧。”
士兵们面面相觑，低着脑袋退了出去。
而卡斯帕早已冲到了莉莉面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莉莉僵在原地。
卡斯帕身上的味道让她想起了家乡，熟悉、温暖。可他肩上的猎巫者斗篷，却不停冲击着自己的视线，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你没事吧？”
似乎是感到她的僵硬，卡斯帕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是要确定妹妹有没有受到欺负。
他抓起莉莉缠满绷带的手，小心翼翼的翻看着：“你的手怎么了？伤的重不重，还痛吗？”
没等莉莉回答，又捏了捏她的脸。
“都瘦了。”
“得多吃点，赶紧补回来才行。”
最后一次见面时，卡斯帕也是这样拿毛巾擦拭着她的脸，为她的遭遇打抱不平。
当时脱口而出的假设，竟一语成谶。
在他们远行的那个夜晚，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她被女巫掳走，侵犯、折磨。甚至蒙生出无法抑制的依恋。
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家人……
可重逢却发生的如此戏剧。
没有质问，没有审视。只是存粹的，家人之间的亲切与关爱。莉莉怔怔的看着他，片刻后，才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好。”
卡斯帕却没有察觉到那笑容有多勉强，只是松了口气，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本就对“不请自来”感到烦躁的莱奥，嘴角几不可察的抽了抽。
那原本是给莉莉准备的座位。
离他最近，也最方便得到他的照顾。
可卡斯帕却坐了上去。
那个讨厌至极、旁若无人又毫无教养的乡下穷小子。像一道屏障般，隔在了他与莉莉中间。
但绅士风度让他没法在精心准备的晚宴上翻脸。
随着最后一位宾客匆匆落座，莱奥满脸不悦的吩咐道：“上菜吧。”
莉莉坐在卡斯帕身旁，餐具整齐地摆放在桌面，菜品也已经陆续端了上来。
对普通人家来说，能吃上几块面包、喝上一杯牛奶，便称得上是美好。而此刻摆在眼前的，却是连丰收庆典也未必能见到的奢侈。
卡斯帕却不在乎食物有多珍贵，将刀叉撇在一旁，抓起焦香的羊排就撕扯起来。
“怕你待不习惯，所以我特地叫来这些姑娘们。”
莱奥看向莉莉，眼神顿时变得柔和，他举起红酒杯：“让我们欢迎新成员的加入，圣教日渐兴盛，恭迎圣主降临！”
“恭迎圣主降临！”女孩们纷纷起身碰杯，她们脸上挂着笑容，眼底却满是惊悚。
卡斯帕嘴里嚼着肉排，看着纷纷起身的众人，完全没搞懂这是什么阵仗。但酷爱捧场的他很快也站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举起了酒杯。
举杯共饮之后，所有人都坐了回去，低着头沉默不语的进食。
没有谈笑，没有交流，甚至没有声音。
没有比这更安静的晚宴了，可莉莉并未在意这诡异的一幕。
她摆弄着面前半生不熟的牛排。刀锋切开肉块，殷红的血丝从切口缓缓渗出，就像是人的血肉……
森林里的画面几乎在瞬间在眼前重现。
她颤抖的捂住口鼻，胃里阵阵翻涌。
卡斯帕很快注意到身旁的异常，投来了疑惑不解的目光。
莉莉脸色发白的别开视线：“拿走……”
女仆很快将牛排撤走，换上了几道素菜。
但她依旧没什么胃口。低着头，用叉子一下一下拨弄着盘里的豆子。
和莉莉一样完全没有食欲的，还有坐在对面的白发少女。
少女双手环在胸前，腮帮子气的发鼓，酸溜溜的不满几乎挂在脸上：“你说带我来赴宴。”
“可这里根本没有我能吃的东西！”
她委屈的望向身侧，可女人根本没听见般，只是安静的切下一小块食物，送入口中。
莉莉停下动作，茫然的抬起头。
当她的视线望向对面，瞳孔立刻不受控制的震颤起来。
薇薇安！？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面前优雅进食的女人，努力在那白皙的脖颈上寻找着什么。
明明亲眼看见对方被暗箭射杀，倒在血泊之中，为什么……为什么会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这里？
她不仅活着，还以女巫的身份出现在猎巫者的阵营里。
叛徒。
卡斯帕也闻声看向对面，只一眼，猎人的本能就让他瞬间警觉起来，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剑。那双金色的竖瞳，绝不属于人类……
“阁下。”莱奥满脸关怀的向少女投去笑容：“难道这么多菜，都不合你的胃口？”
“她不能吃人类的食物。”薇薇安放下刀叉，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她需要肉。”
“怪物的肉。”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薇薇安抬起眼，温柔的目光从一张张苍白的脸上扫过。
最后，她微微一笑。
“哦……林恩。”
“如果你真的很饿，女巫的肉怎么样？”
几乎所有女孩都变了脸色，她们下意识挺直身体，双手死死攥住裙摆。没人说话，更没人敢对上她的视线。
仿佛只要稍微表现得不够顺从，就会成为那个被选中的人。
“有哪位小姐愿意为这位小猎魔人献身？”薇薇安的语气依旧温柔，餐桌两侧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要！”
林恩非常决绝的摇了摇头：“我不想再吃人了。”
“上次你们杀了艾拉以后，就再也没有人陪我玩了。”她抬起眼，似乎真的有些困惑：“她是唯一愿意跟我说话的人。而且……”
“她的肉太苦了。”
莉莉握着叉子的手微微收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莱奥举起酒杯，脸上仍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少女们：“女士们。”
“保卫国家的英雄不应该受到苛待，你们怎么能冷落她呢？”
女孩们这才如梦初醒。
“林恩小姐，跟我们讲讲您猎魔的事迹吧！”
“对……您一定见过很多可怕的怪物吧？”
“林恩小姐，艾拉平时都陪您聊些什么？”
“我们陪您玩球怎么样。”
“您不是最喜欢玩球了吗？”
热情的讨好一个接一个涌来，方才还死气沉沉的餐桌，转眼间便热闹起来。
林恩愣了一下。
她环顾一圈，目光在一张张殷勤的脸上来回游移，原本紧绷的小脸也慢慢舒展开。
“真的吗？”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椅子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迫不及待的想站起身：“那我们现在就……”
“现在是晚餐时间。”薇薇安轻轻按住了她。
林恩回过头。
“就算你不吃，也应该让她们好好用饭。”
她扁扁嘴，心中顿感委屈。
又不是自己不想吃的，分明是这里没有自己能吃的东西。
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看向薇薇安：“那……她们吃完以后，可以陪我玩吗？”
面对那近乎乞求的目光，薇薇安静静看了她片刻。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