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她乖乖坐好,双手托着下巴,满怀期待的看着周围的女孩们。
餐桌很快又安静下来。女孩们默不作声地吃着饭,只有餐具偶尔相碰时,发出的几声轻响。
席间,莱奥几次侧过头,试图与莉莉搭话。
每当他刚要开口,卡斯帕就会不合时宜的凑过来,不是殷勤地为他倒酒,就是用那狗屁不通的语言将菜品夸赞一番。
举手投足间的阻挠,让莱奥颇为不满。
但他也只是阴沉下眼神,沉默的饮酒。
待到酒足饭饱以后,卡斯帕总算打了个失礼的饱嗝。
拿起餐巾胡乱擦了擦嘴,他站起来,拉住了莉莉的手,露出一个熟悉的微笑:“好了,我们走吧。”
“呃?”莉莉望着他,有些难以置信。
怔神间,卡斯帕已经解下披风,披在她的身上:“回家啊。”
“晚上还挺冷的,这样应该会暖和点。”
可以……走?
可以回家?
这是一句直接下达的通知,卡斯帕并不打算和任何人申请。他就那样目中无人的拉着莉莉,径直向大门外走去。
莱奥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阴云密布的站起了身:“卡斯帕,不要以为你父亲与我是旧识,就可以在我的地方肆无忌惮。”
“你以为她如今的身份,可以活着走出这里?”
“她还没嫁给你呢。”卡斯帕转过头,冷淡的皱起眉:“你身边的女人还不够多吗?”
“我不知道你误解了什么。”莱奥扶住额头,看上去很是头痛。
“她是我的未婚妻,在这会很安全,以你的能力根本无法保护她。”
“不。”卡斯帕郑重的扫视了眼餐桌。
这里的不对劲,早已不能用异常来形容。他拔出腰间的短剑,剑尖逐一掠过餐桌前那些危险的面孔:“女巫。”
“怪物。”
“你把这些东西凑到一起,想干什么我不管。但我绝对不会把莉莉留在这种地方。”
“莱奥先生。”薇薇安放下餐具,轻轻将碎发拢至耳后:“如果这个人困扰到你,我可以代为解决。”
莉莉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似乎就要发生了。
不……
不要再伤亡流血,不要因为我,与无法抗衡的力量为敌。她掰开卡斯帕的手,后退了两步。
卡斯帕不解的看向她。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膝窝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失衡的向前栽去。
“哥哥!”
在她担忧的目光下,一个憔悴的身影从夜色中缓缓走出。
男人身形单薄,披风下背着一把十字弩,走路的姿势有些不便。他揪起卡斯帕的后领,一瘸一拐的拽到莱奥面前,按着他一起跪地:“大人。”
“这孩子擅自离家,在此叨扰数月还屡屡冲撞冒犯,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请您看在旧情的份上宽恕他。”
“我这就带他回去严加看管,绝不再踏足此地半步。”
莱奥打量着他,目光停在那条瘸腿上:“何必呢,法伊特。”
“起来吧……你的儿子,我当然会好好对待,又怎会与他计较。”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却没有再说下去。
“多谢。”法伊特拽着卡斯帕站起来,再次鞠躬行礼:“那么莉莉就拜托你了。”
莱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头放行。
“为什么!?”卡斯帕猛地挣扎起来,声音几乎撕裂:“那可是莉莉啊!”
法伊特冷着脸,对卡斯帕的吵嚷与挣扎充耳不闻。那具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拳头一下下落在卡斯帕脸上,强硬地往外拖去。
他的眼睛始终目视前方,就连从莉莉身旁走过时,眼神也从未在她身上停留。
这样啊……
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她披风下摆微微翻动。
或许自己的存在对家族而言,早已成为了急于摆脱的负担。也是……和家族的声誉比起来,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
从被女巫带走的那刻起,异端之名就已烙下。
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也会期待,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能否闪过一丝温情。
她望着二人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身影被黑暗彻底吞没。
“莉莉。”
不知对着那片夜色站了多久后。莱奥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担心,他们不要你,以后这就是你的新家。”
莉莉转过头,眼眶通红的看向他。
不要我了?
不……在浓雾遍布的密林深处,在曲径幽折的溪流之间,在这个世界,至少还有一个人想要我。
那个人,绝对不会是你。
如果复仇,也算作一种需要。
……
夜色深沉,森林里不见半点光亮“放开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卡斯帕猛地挣开法伊特的手,踉跄着转过身:“为什么要把莉莉送给那种人!?”
“明明好不容易才找到她!明明她才刚刚回到我们身边!!!”
“闭上嘴。”一记耳光反手抽在他的脸上。
卡斯帕楞了一瞬,随即更加激动地上前,一把揪住了父亲的衣领:“你让我闭嘴?那可是莉莉啊!”
“你知不知道莱奥手下的那些混蛋是怎么对她的!如果连我们都不管了,她一个人要怎么办啊!?”
卡斯帕用力揪着他的衣领,仿佛只要不肯松手,就能逼眼前这个人清醒过来。
“你说话啊!”
“她也是你的女儿啊!!”
法伊特的表情逐渐变得痛苦,他抓住卡斯帕的手腕,狠狠将他甩了出去。
卡斯帕猝不及防的滚在泥地上。
法伊特踉跄着走近,俯下身抓住他的肩膀,恍惚地摇晃起来:“就当她没有出生过。”
“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他的眼神涣散,像是看见了某个无法挽回的未来:“他们应该杀了她的。”
……
“希琳……如果不是这次的伤,你还要瞒我多久?”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窗,在深色地毯上投下几块的亮斑。
窗外是宽阔的庭院,修剪齐整的灌木沿着石板路一路延伸,不时有几个年轻女孩结伴经过,裙摆自树影间一闪而逝。
吵闹的笑声被玻璃隔绝在外,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希琳克丝正倚在窗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有些困倦的望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女们。
想不到如今,还能见到这种生机盎然的景象,而议会的聚集地,竟扎根于此。
真是奇怪……王城脚下,明目张胆的运营着一所女巫学院,猎巫者怎么会容忍这种事发生呢。
“这些孩子都是特别的吗。”希琳克丝没理会她的话,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摩薇走到窗边,静静向下望了一会:“大多数都是毫不知情的普通人。不过,她们家世显赫,非尊即贵。”
“所以教团不会轻易找这里的麻烦。”
她说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希琳克丝的发缝间,发根深处,白色正悄然蔓延。
“是时候了,我该动身了。”希琳克丝轻轻扯下薄毯,有些勉强的站起了身。她拍开摩薇好意的搀扶,抚上腹部的伤口。
那里几乎不见好转,纱布甚至是湿润的。
“现在?”摩薇挡在了她面前:“你太虚弱了,至少还得静养两周。”
“等不了。”希琳克丝侧身避开她:“她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摩薇惊讶于希琳克丝的执着,并感到无法理解:“你我都心知肚明,那女孩遭受的本就是无妄之灾。”
为什么不去向她的父辈复仇,反倒与置身事外的无辜者纠缠不清。
“……”希琳克丝只是沉默。
“事到如今,你还在为伊琳卡的事自责吗?”摩薇看着她将要离去的背影,神色纠结。
她知道自己的话可能加重对方的内疚,却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不是你自己把她赶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