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文姬的孕肚越来越大,行动也愈发不便。
夜里的煎熬也越来越甚。
孕晚期,失眠成了常态,每每翻身都极为困难,腰腹的滞胀感像钝刀子割肉。
胸闷气短、浑身燥热,脾气也变得愈发急躁易怒。
夜半三更天,林文姬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她忍不住烦躁地踹开被子,低低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耐:“好热,好疼……”
沈言睡得很轻,几乎是她一动,他便醒了。
他立刻起身,见她皱眉咬唇的痛苦模样,满眼心疼。
他没有叫人点上火烛,怕晃着她的眼睛,只是轻轻俯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轻轻抚摸着她的腹间,动作温柔:“是不是又难受了?扇扇风好不好?”
他将她的被子掖好,拿起一旁的扇子,一手给她扇着风,另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
动作轻缓,生怕风大让她着了凉。
和缓的风里带着几分凉意,稍稍缓解了她的燥热。
可林文姬却依旧烦躁,她猛地挥开他的手,语气带着戾气:“别碰我!扇什么扇,越扇越烦!”
沈言的手僵在半空,却没有半分生气,只是眼底的疼惜更甚。
他放下扇子,握住她的手:“是我不好,扇得太急了。你别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林文姬看着他的模样,心底的烦躁却愈发浓烈。
或许是身体难受作祟,或许是心底的苦楚压抑许久,她忍不住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他身上。
她猛地抬手,指甲狠狠抓在他的手上,几道清晰的抓痕瞬间浮现,渗出血丝。
她愣在原地,看着他手上的血痕,眼底闪过慌乱与愧疚。
可下一秒,恨意便又翻涌上来,她别过脸,继续背对着他,语气冰冷:“活该。”
沈言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在意脸上的疼痛,也没有责备她。
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又抓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是,活该。只要你能舒服些,便是抓我也无妨。”
他重新躺下,将她轻轻圈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后背,一遍遍低声安抚,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
沈言轻轻抚摸着她的孕肚:“孩子会好好的,我不会让人伤害他/她。”
“文姬,”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散在空气里,“这些年,累吗?”
怀中的女人没有反应。
但沈言知道她在听。
他将女人抱得更紧,轻轻蹭了蹭她的脖颈,直到感受到怀中的女人逐渐陷入梦乡、沉沉睡去。
沈言就这样抱着她,一夜未眠。
他知道她恨她。
二人相识于少年时期,如何不知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她怎会愿意当他的囚鸟。
当年和亲之事,他不愿折断她的羽翼,尊重她的意愿,娶了延国的一位公主,却不想后来便听闻她嫁与了印邱。
阴暗的嫉妒蔓延与滋生。
印邱那人冷情冷心,谁都可以成为他利用的工具。
为拉拢势力,联姻成了他最好用的手段,延王后院之中乌烟瘴气,如何配拥有文姬这样的女子。
早知如此,他便不该放手。
沈言轻轻摩挲着女人细嫩的肌肤,他现在成了国君,本不该沉溺情爱之中,可偏偏……
他不愿再放开她。
*
林文姬一边同沈言周旋,一边暗中摸清了这处宅院的布局。
她们所在的后院外,便是是前院的书房与客厅,再往外,是护卫的住处。
宅院的后门,通向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口有守卫把守,却是整个宅院里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林文姬还暗中策反了一个名叫春桃的侍女——
春桃的家人是曾是延国百姓,被联军杀灭,她混在流民的队伍中进入了鄞国边境,投靠早前移民的舅母,兜兜转转便来了此处侍奉。
春桃记着延国的过去,对林文姬,始终带着几分恭敬。
她让春桃帮她打探外界的消息,与此同时,每日偷偷藏起一些干粮与碎银,甚至帮她联系了几个还在暗中抵抗的延国旧部。
这一切都瞒着沈言。
或许……
他都知道。
无论如何,他对林文姬的态度始终没有发生改变,似乎她做的一切事,都由他纵容。
外界的传闻,也随着日子的推移越来越烈。
战乱未歇,朔国与鄞国联军节节胜利,沈言多次亲征、奔赴战场,却始终将林文姬带在身边,安置在附近的宅院。
消息传到军营与朝堂,人人都在议论,鄞王为了一个美人,竟不顾战事,哪怕上前线战场,也要将人带在身边,简直是红颜祸水、误国误民。
有将领私下劝谏将林文姬送走,以免影响军心,平息舆情。
可沈言却不予理会,依旧每日再忙,都会抽出时间陪伴林文姬,仿若对外界的流言蜚语置若罔闻。
“王上,外界流言四起,对您不利啊。”随侍的陈将军忍不住劝谏,“那女子毕竟是延国余孽,怀的是印邱的孩子,您这般宠着她,难免会让将士寒心。”
那次
沈言坐在案前,翻看着手中的军报,并未理会。
“王上!”
陈将军单膝跪地、抱拳再劝,却被上首男人的眼神钉在原地。
他们常年温和有礼的王上,此刻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那是孤的孩儿。”
沈言的语气不容置疑:“孤不想再听到编排文夫人与孩儿的流言。”
……
而这一切,院中的林文姬都并非无所察觉。
她看在眼中,听在耳里。
外界的流言对她而言,不过是逃跑计划的掩护。
沈言越是宠她,越是不在意流言,她便越安全,越容易暗中筹备。
林文姬的肚子越来越大,临盆的日子也越发接近。
她的心逐渐焦灼。
现在跑,她腹大如鼓,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
若是不跑,等孩子生下来,沈言必然会将孩子留在身边当作人质。
只要孩子被他控制在手中,就不怕延国最后的那些人露出马脚。
她已暗中联系上了延国的残留的旧部,最终决定,待生产之日,便接应她,趁着夜色逃离这座囚笼,前往延国的残余据点。
这些日子,她看似沉浸在与沈言的温存里,看似被他的温柔打动,实则从未放松过警惕。
她借着看书下棋的幌子,悄悄记下宅院护卫的换班时间;借着沈言给她带的绸缎,悄悄缝制便携易带的随身包裹,用以放置干粮、碎银与药品。
孩子……
婴儿啼哭再所难免,若在路上发出动静,将会给她们带来灭顶之灾。
她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孩子。
每次感受到腹中的胎动,感受到那微弱却坚定的生命,她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如今唯一活着的血亲。
林文姬闭了闭眼。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