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盆的痛是从后半夜开始的。
起初只是腰腹一阵沉坠的酸,像被巨大的车架反复碾骨缝,到后来便成了撕心裂肺的裂痛。
巨大的疼痛之下,林文姬意识模糊,只觉得似乎这股疼痛一路从骨盆蔓延到胃腹,再到心口,直到连呼吸都喘不上气。
她浑身被冷汗浸透,锦褥被抓得皱成一团,额上青筋凸起,每一次阵痛袭来,都像是要把整个人生生撕裂一般。
“夫人再用力——”
“稳住气,别慌,夫人喝点参汤!”
产婆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幕。
林微在剧痛里沉浮,什么林文姬、什么系统统统抛在脑后,她的意识彻底被那股母体的本能攫住。
她痛得眼前发黑、浑身发抖,连思考都变得迟钝。
直到疼痛太久,她几乎习惯之时,又是一波巨大的钝痛袭来。
她猛地呛咳一声,一口腥甜涌到喉间,意识才骤然一醒。
林微突然意识到一件极其恐怖的事——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以“林微”的逻辑思考过了。
这角色卡内分明只有十二天,可她为何却像是过了半辈子?
上一次角色体验卡,她虽是海妖,是异族,可自始至终保持清醒。
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一切都是系统的作用。
可这一次……
她会因为沈言的温柔而心软,会因为孕期的烦躁而迁怒,会因为国破家亡而刻骨恨意,会因为腹中孩子的胎动而真实牵动情绪。
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是林微,忘记现实的一切。
她差点,真的把自己变成了林文姬。
而宋哲学长……也是如此。
他们以沈言与林文姬的身份相爱相恨、相缠相缚,放肆自己沉浸在角色里。
又或者亦是由于系统的影响,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模糊不清。
太危险了。
她是林微。
不是林文姬。
不是印邱的文姬夫人。
不是沈言囚在院里的美人。
更不是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的母亲。
孩子落地,发出一声啼哭。
响亮、清脆,带着新生的力气,砸在每个人心上。
产婆手忙脚乱地擦拭、包裹,笑着道喜:“是个小公子!健健康康的,哭声真亮!”
林文姬浑身脱力地瘫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沈言近日不在——
申御鸿继位朔国国君之位,却在继位后临时反水,撕破盟约背刺鄞国,夺了三座城池。
沈言便亲自前往坐镇谈判,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这是她最大的机会。
早前联系的部曲早已潜伏在宅院外,春桃暗中策反的人手已经就位,后门的通道畅通无阻,只等她生产完毕,立刻脱身。
“抱过来,我看看。”
她声音虚弱,却异常平静。
产婆不疑有他,小心翼翼将襁褓中的婴儿抱到她面前。
孩子皱巴巴的,眉眼还未长开,哭声刚歇,小嘴巴微微抿着,睡得不安稳。
林文姬看着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别哭。
千万别出声。
她伸出手,在产婆转身整理衣物、无人注意的死角,指尖轻轻落在孩子细嫩的脖颈上。
只要轻轻一扣,微微用力。
这个孩子,就会安安静静地睡去,不会成为林文姬的拖累,也不会成为沈言要挟她的把柄,更不会成为延国残部的软肋。
国破家亡,她一身孑然,本就不该有牵挂。
可那孩子像是通了灵性。
方才还哇哇啼哭的小婴儿,在她指尖落下的那一刻,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小小的身子彻底安静下来,眼睛紧闭,小鼻子轻轻翕动,安稳陷入沉睡。
乖巧得让人心头发酸。
林文姬放在他脖颈上的手,猛地一颤。
指尖发软,竟用不上半分力气。
她做不到。
孩子是无辜的。
手缓缓垂落。
就在这时,身旁数个沉默伺候的侍女忽然动了。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沾了迷药的布巾,径直捂在产婆与剩余的侍女口鼻上。
那几人身子一软,直接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林文姬撑着虚弱的身子,披上早已准备好的外袍,遮住满身狼狈。
春桃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后路已清,部曲在外等候。”
她最后看了一眼宅院,没有半分留恋,抱着孩子踏入早已安排好的密道。
等沈言处理完乱局,接到消息赶回来时。
整个院落已经空了。
暖炉早已冷却,产房里还残留着血腥气,原本伺候的侍女与护卫死的死、散的散,有的倒在廊下,有的没了踪迹,一片狼藉。
“先生!见痕迹是遭人袭击!”下属探查后跪禀报。
沈言却像是没听见。
他脚步一顿,原本慌乱急切的动作在看见几处痕迹后,忽然停了下来。
是她自己走的。
他一步步走进产房,目光扫过凌乱的锦褥,扫过空无一人的榻边。
啪嗒。
一只木刻的小老虎掉落在地上。
那是他前些时日自己做的,虽手工粗糙,却打磨得圆润光滑。
木老虎咕噜咕噜地滚出老远。
下属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所有人都以为,沈言必定怒极疯魔。
在他们看来,林文姬完全不知好歹,身为他人妾,还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却被他们君上保护有佳,极其宠爱。
他不顾流言、不顾立场、不顾江山,把一切都捧到她面前,结果她在生产之日悄无声息地逃了,连孩子都一起带走。
可他们意外地看见——
沈言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在死寂的院落里却显得格外苍凉。
她终究还是走了。
没过多久,天下震动。
失踪已久的延国林珩,突然重现人间。
他拿着皇室印鉴,带着一众旧部,宣称印邱禅位于他。
林珩从被俘的囚禁中逃脱,带着先王遗腹子,重掌延国残部,高举复国大旗。
而一同被俘的文姬夫人,却在生产之时遭遇动乱,血崩罹难,香消玉殒。
一纸死讯,盖过所有流言。
从此,世上再无林文姬。
林文姬披着兄长的身份,带着一群残兵败将在乱世中苟延残喘。
她是君王。
是延国余众的信仰。
是兄长的遗志。
也是延国最后一口气。
可大势已去。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朔国一统天下之势已成,鄞国同样被覆灭,诸国臣服。
延国那点残兵不过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每一战都是惨败,每一步都是逃亡,从城池退到山林,从山林退到江边。
身后的人越来越少,脚下的路越来越窄。
最后一战是在江畔。
江水滔滔,寒风猎猎,身后是朔国铁骑,身前是滚滚江水,延国残部战至最后一人,无一人投降,无一人退却。
刀断箭尽,无穷无尽的血几乎染红了整个江面。
江畔只剩下林微一人。
她穿着铠甲,站在一棵老树下,望着滔滔江水,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戏该落幕了。
她解下腰间佩剑,扔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向光秃秃的枝桠。
白色的衣带缠绕上脖颈。
许多景象眼前最后一闪而过,是稷下金桂、宫宴灯火、山野跑马……
无数人影在眼前掠过,最后是那个血脉相亲的孩子。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唔。
林微猛地睁开眼睛。
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狂跳不止,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眼前不是江畔老树,没有残存的追兵。
是熟悉的天花板,暖黄的床头灯。
江边的寒风与强烈的窒息感,一瞬间翻涌上来。
“呕——”
她猛地翻身下床,趴在床边,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沙发上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