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韩嵩获罪以后,户部倒是安静了几天。
  再后来,安静变成了反对。
  有人说公开粮册会让商人趁机囤粮;有人说灾民代表不懂规矩,只会把仓门挤破;还有人说我一个九品出身的粮道使,根本不配改动沿用了百年的制度。
  我把这些话全记在了新账本上。
  不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以后他们再来领粮时,先让他们自己说清楚,当年为什么反对。
  粮道总署的第一条规矩,是在每座仓门外立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入仓日期、粮食数量、霉变数量和最近一次验收人的名字。
  第二条规矩,是每批粮必须由三方共同验收。
  官员验手续,船户验运输,灾民代表验粮食。
  第三条规矩,是灾年可先开仓,后补报。
  这条最难。
  因为谁也不愿意承担先开仓的责任。
  梁宣帝最后把自己的玉印交给我一枚。
  “出了问题,先盖这个。”他说,“朕替你担一半。”
  我看着那枚玉印,心里忽然有点发热。
  “陛下,另一半呢?”
  “你担。”
  “臣就知道。”
  他瞪我:“不然朕为什么封你首席粮道使?”
  萧令仪被任命为第一任女河运使,负责把新水尺推广到各地。
  她临走前来找我,手里拎着一只木盒。
  “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新水尺,尺面刻着每一寸水位的标记。
  “你送我这个干什么?”
  萧令仪甚至没看我,只把包裹着铜皮的水尺往案上一放,冷冷道:“水尺给你。地图是死的,水是活的,别下回再跳进闸底让我捞你。”
  “我脑子里的账脉比水尺准。”
  萧令仪盯着我,唇角泛起一丝微讽:“你那脑子能救你命?每次还不得我下水捞你。你要是再把命当筹码,我就把你绑在粮船上,免得你乱跑。”
  “萧大人这是关心下属?”
  “我是关心粮食。”
  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扔下一句极淡的话:“下月南仓查淤,别死在案牍堆里。”
  没等我应声,青色官袍的一角已掠过回廊,利落得不留半点拖泥带水。
  我低头看向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她的船期写在了里面。
  几个月后,北境第一场新雨落下。
  林嫂带着两个孩子来粮道学堂报名。
  学堂不大,墙上挂着一块新木牌,写着“识粮、识水、识账”六个字。
  孩子们的第一堂课,是认一个字。
  粮。
  林嫂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一笔一画写完,忽然低头抹了下眼睛。
  我假装没看见,转身去检查仓门。
  系统却在这时再次响了起来。
  【检测到西南旱区粮脉异常。】
  【新任务:在秋收前,建立三条备用粮道。】
  三日后,垂拱殿御书房内,地龙烧得微温,内侍轻手轻脚地换下残墨。
  案上摊开的是我新绘绘制的《大梁南北水程粮运图》,朱砂所勾的漕运新道如血脉般绵延过半个中原。案后的梁宣帝朱批未停,案前堆叠着各州府报上来的初雪折子。
  梁宣帝将手中御笔搁在玉山搁架上,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抬眼扫向躬立在案前的我,神色喜怒难辨:
  “听说你在北境新设的粮道署,连贩夫走卒的孩子都招进去算账?怎么,堂堂首席粮道使,如今嫌朕给你的账不够算了?”
  我垂首回道:“回陛下,北境三十万石粮之所以险些酿成巨祸,非关天灾,在乎经手之人算的是私账而非天下账。臣教他们算账,是要天下多一双看得清损耗的眼睛。”
  梁宣帝端起御案上的温茶,微撇了撇茶沫,殿内静得只闻瓷盏相碰的脆响。良久,天子嘴角微微动了动,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
  “水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既然立了规矩,那就给朕慢慢算,算清楚了,天下漕运的命脉归正,朕才对得起黎民百姓,不负江山社稷。”
  我低头看着那张越来越亮的天下粮脉图,
  忽然想起父亲当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粮不是沉了,是被人藏起来了。
  藏起来的粮,终会随开路之人,流向人间烟火。
  世间粮脉,从来不在纸上,而在人前赴后继踏出的路上。
  我把笔落在西南第一条河道上。新的粮脉,亮了。
  一笔开河道,千里送粮香,这便是写给苍生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