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清平庄离京城只有十里。我们赶到时,庄门已经锁死,门外十几辆空车的车辙却还新鲜。
  “他们在搬粮。”萧令仪说。
  禁军撞开庄门,里面只剩几间空屋和几片粮袋碎布。
  韩嵩的管事站在院中,跪得十分利落。
  “庄里没有粮,只有一些商户存放的杂物。”
  我蹲下身,捡起一片布。
  布边上沾着白色石灰。
  和太仓粮袋上的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向院墙。墙根一排小洞里还残留着新鲜谷壳。
  “粮仓不在庄里。”我指着排水沟,“在地下。”
  秦七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片刻。
  “有车轮声。”
  “地下有路?”
  “旧盐道。”秦七脸色变了,“这条道通到西山,早就废了。”
  我让人顺着排水沟挖,不到一炷香,泥土下面便露出一块空响的青砖。
  密道被打开时,一股粮香冲了出来。
  十万石新粮,整整齐齐堆在地窖里,袋子上盖着太仓旧印。
  旁边还有数十口木箱,里面装的全是账册和转运批文。
  韩嵩的管事突然点燃火折子,刚扑向木箱,就被萧令仪踢翻。火星落进粮袋之间,秦七带着十几个浑身湿透的漕船汉子提水猛扑上来,直接脱下湿麻衣死死按在引火的草料上。
  “顾大人说过,粮不能烧!”秦七的手背被燎起一片燎泡,皮肉焦黑,硬是一声没吭。
  我急忙上前拉开他:“疯了?不要命了!”
  秦七抹了一把被烟熏黑的脸,咬牙道:“我们跑漕的,宁可人跳河,也不能看着粮食在眼前被贼人点着!”
  韩嵩的管事被押出去,地下的账册一页页摊开。
  我翻到最后一本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顾远山。
  十二年前,青蒲河粮船三千石。
  账上写着“沉船两千石,赔补一千石”。
  可旁边另有一份私人记录。
  “实际装船五千石,未报两千石。”
  后面盖着韩嵩当年任河运司主事时的私印。
  我盯着那枚印,耳边忽然一阵轰鸣。
  秦七站在我身后,低声说:“是他。”
  “你早就知道?”
  秦七闭了闭眼。
  “你爹沉船那天,我就在后船。”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人信。”
  他看向那本账。
  “那批粮本来就是韩嵩的人私下加装的。船底木楔也是他们动的,想让那两千石沉进河里,再以天灾的名义报掉。”
  “我爹呢?”
  “你爹发现了,想把账册带上岸。”
  秦七的声音哑了。
  “他把我推上去,自己回头救船。河水把船拆开的时候,他还在喊,让我记住那批粮不是沉了,是被人拿走了。”
  我一直以为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胸口没有想象中的痛。
  只有一种迟了十二年的疲惫,慢慢沉了下去。
  韩嵩被押到金殿时,仍在辩解:“臣只是替朝廷周转粮食,所有仓账都有手续。”
  我把账册一页页放到他面前。
  “手续是你盖的,粮也是你拿的。”
  “你一个小吏,凭什么定本官的罪?”
  “我不定。”
  我指向殿外。林嫂、秦七、萧令仪和数十名船工都在。
  “粮袋上的印、船底的木楔、每一张按过手印的分粥名册,会替我说。”
  梁宣帝翻完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他没有立刻下令斩杀韩嵩,而是问我:“你想要什么?”
  “公开粮册。”
  “什么?”
  “每座官仓有多少粮,每艘船运了多少粮,什么时候入仓,什么时候开仓,都要让地方官、船户和灾民代表共同验收。”
  殿上的大臣一片哗然。
  有人骂我坏规矩,有人说灾民不配看官册,还有人说粮道涉及军国机密,不能公开。
  我站在殿中央,忽然觉得很累。
  我不是没想过要金银。
  我也想过要一座宅子,想过让父亲的名字刻在碑上。
  可如果粮账还可以随手改,下一次还会有顾远山,也还会有林嫂的孩子。
  我抬头看着皇帝。
  “陛下,臣只想让粮食死在路上之前,先有人知道它在哪里。”
  梁宣帝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伸手拿起案上的第一本假账。
  “烧了。”
  魏总管接过账册,放到殿前火盆里。
  火舌舔上纸页,户部那些漂亮的数字一点点卷曲、发黑。
  韩嵩终于瘫倒在地。
  “陛下,祖制不可改!”
  “朕改的是你们拿来饿死百姓的祖制。”
  梁宣帝站起身,声音传遍大殿。
  “即日起,设粮道总署。顾长安,领大晟首席粮道使,统管仓储、河运、驿路和灾年调粮。”
  我跪下接旨。
  系统的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
  【主线任务阶段完成。】
  【天下粮脉已点亮:百分之七。】
  我差点从地上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