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京那天,城门外没有百姓夹道欢迎。
  只有一队禁军等着拿人。
  我被收了官印,押进大理寺旁的听审院。萧令仪因为擅自调船,也被要求一并受审。
  正堂上首坐着面色冷肃的大理寺卿,案前放着户部移交的文卷。而一旁设的侧席上,本该闭门思过的韩嵩竟也赫然在列。他虽脱去了官帽,换了素袍,眼神却阴鸷如鹰,死死盯着我。
  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沉声发问:“顾长安,你可认罪?”
  “认什么?”
  “私改粮道,擅开河闸,毁田两千亩,损失赈粮五千石。”
  “不认。”
  “三十万石粮是你押运的,五千石少了,也是你负责。”
  “那你先把损失的粮袋拿出来。”
  韩嵩冷笑一声,吩咐人抬上来一只麻袋。
  麻袋上沾着泥,袋口有水渍,封条也被洪水泡得皱巴巴。
  “这就是从鬼门峡打捞出来的损粮。”
  我走到袋子前,伸手摸了一下。
  袋皮湿了,里面却没有水汽。
  我对魏内侍说:“劳烦取一把小刀。”
  韩嵩抬眼:“你要毁证?”
  “开袋验粮。”
  刀子划开麻袋,里面的粟米滚出来,颗粒饱满,颜色微黄,连一粒发霉的都没有。
  我抓起一把放在鼻子下闻。
  “这批粮没有泡过水。”
  韩嵩道:“粮袋泡水,粮不一定泡水。”
  “那请大人解释,袋底为什么没有泥?”
  他没有回答。
  我又指着袋口:“这是新换的绳。鬼门峡的船工用的是三股麻绳,袋上这根是两股棉绳。有人在岸上重新装过。”
  大理寺卿皱眉:“你如何知道?”
  我看向秦七。
  他站在证人席后,咳了一声。
  “跑粮船的都知道。”
  韩嵩的脸色变了。
  “一个船工的话,也能作证?”
  萧令仪从袖中拿出一卷水尺记录。
  “这是每艘粮船入峡前后的吃水线。”
  她把记录摊在案上。
  “若五千石粮在洪水中沉没,船队出峡时吃水应当上浮三寸。可所有船的吃水只上浮半寸,实际损失不超过八百石。”
  韩嵩立即道:“水尺可以造假。”
  “水尺会造假,船底不会。”
  萧令仪指向另一份文书。
  “这是船工、纤夫和灾民按过手印的分粥名册,每一处开仓都有记录。”
  韩嵩嗤笑:“灾民的手印能证明什么?关外流民,谁知是不是你们伪造的画押!”
  堂外忽传来内侍的唱喏:“宣北境谢恩民妇进堂!”
  差役闪开通路,林嫂穿着整洁却泛白的旧布袄,端正跪在阶前。她双手将那卷万民册高举过头,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回大人的话,能证明我们吃过。我们北境三万户吃了救命粮,知州大人带我们画押谢恩。你们说粮没到,那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算什么?”
  韩嵩拍案厉声道:“大胆!听审重地,岂容外埠妇人在此喧哗!所持账册更未经户部验印,分明是串供伪证!请大人即刻将其叉出去!”
  大理寺卿眉头紧锁,抬手压下韩嵩的噪杂,目光转向我:“顾长安,既然人证已到,这粮册上的印泥,你作何解释?”
  我回头看他。
  “大人,粮食送到的时候,灾民可以说话;粮食没送到的时候,他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听审院里静了一瞬。
  我把账册按时间摊开:南仓出粮三十万石,北境入仓二十九万五千八百石,实际损耗四千二百石。
  可户部总账上写着少了五千石。
  “多出来的八百石去了哪里,我还在查。”我指着最后一列,“但真正多出来的五千石,根本没有损失。”
  韩嵩拍案:“你这是强词夺理!”
  “不是。”
  我把三本账并排放好。
  “同一批粮被你们在三个节点各报了一次损耗。五千石粮在纸上死了三次,现实里却只死了四千二百石。”
  皇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听审院门口。
  所有人急忙跪下。
  梁宣帝没有让他们起身,目光只落在账册上。
  “顾长安,你说五千石粮还在。”
  “是。”
  “那它现在在哪里?”
  我闭上眼,让系统打开“验账”功能。
  三千民心点瞬间少了一半。
  整个京城的粮脉图在我眼前展开。
  太仓、南仓、河口、鬼门峡,一条条粮脉全部连了起来。
  最后,所有金色光点汇成一大片,停在京郊一处不起眼的庄园。
  【异常粮仓确认。】
  【实际存粮:十万七千石。】
  【其中五千石,来源与户部损耗账重合。】
  我睁开眼,看向韩嵩。
  “在京郊。”
  “哪一处?”皇帝问。
  我伸手指向城西。
  “韩大人名下的清平庄。”
  韩嵩猛地站起身。
  “陛下,那是臣的私产!”
  “私产里有赈粮?”
  “没有!”
  “那就去看看。”
  梁宣帝转身下令。
  “顾长安领禁军,萧令仪领河运司,今日之内,打开清平庄。”
  韩嵩站在原地,脸色终于彻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