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电钻声撕裂着空气,混杂着铁锤敲击金属的巨响,在“迷城”夜总会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发酵,变成一曲狂野的交响乐。
墙皮被粗暴地铲掉,露出斑驳的水泥本色。天花板上俗气的镀金装饰和水晶灯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黑色金属管道和线槽,像某种巨型怪物的骨骼。
梁笑棠就坐在这片“废墟”的正中央。
他坐的不是什么老板椅,而是一张用几个啤酒箱临时搭起来的“王座”,背上还靠着一个印有“蓝马啤酒”字样的破旧靠垫。
他翘着二郎腿,那只没受伤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几片柠檬和浓茶,正悠闲地小口啜饮,仿佛置身于维多利亚港边的露天茶座,而不是一个尘土飞扬的装修工地。
工人们在他身后热火朝天地忙碌着,拆墙的,布线的,焊接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
姚可可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正跟一个工头比划着什么。她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黑色工装裤和白T恤,长发高高束成马尾,脸上不见了往日的妩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凌厉。
她现在的样子,比穿着真丝睡袍时,更让梁笑棠觉得性感。
突然,那震耳欲聋的噪音戛然而止。
所有工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活,望向门口。
几道刺眼的红蓝光线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门,无声地扫过大厅,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门外,几辆警车闪着警灯,悄无声息地停靠在路边,像几只蛰伏的猛兽。
车门推开,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员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划一。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
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警司制服,衬得她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她的五官精致而冷峻,眼神锐利得像鹰,扫视着工地内的每一个人。
西九龙重案组高级督察,凌倩儿。
梁笑棠的嘴角微微勾起。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点。
凌倩儿带着两名警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高跟皮靴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发出“咯咯”的清脆声响,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警察!例行检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们接到市民投诉,怀疑这里有人进行非法集会,以及无牌照施工。”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迅速扫过整个大厅,最后,精准地定格在那个坐在啤酒箱“王座”上的男人身上。
梁笑otang。
凌倩儿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又是他。
这个男人,她有印象。在嚣张那单案子里,他就是那个所谓的“污点证人”。当时她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太平静了,太合作了,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没想到,嚣张才死了几天,他就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一副新主人的派头。
梁笑棠慢悠悠地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没有丝毫被警察突击检查的紧张,反而像个热情的主人,迎了上去。
“Madam,咩风把你吹来了?”
他脸上挂着散漫的笑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上下打量着凌倩儿。
“非法集会?Madam你真会开玩笑,我们这里都是拿薪水的打工仔,响应政府号召,搞活经济嘛。”
凌倩儿冷着脸,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谁是负责人?”
“我。”梁笑棠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姚可可,“还有这位,姚小姐,我们是这里的联合主理人。”
姚可可适时地走上前来,对着凌倩儿礼貌地点了点头,眼神平静无波。
凌倩儿的目光在姚可可身上停留了一秒。嚣张的女人,她也认得。这个女人身上的变化,比这个工地还要大。
“主理人?”凌倩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据我所知,这里以前是和联胜嚣张的地盘。他死了,你们就来捡便宜?”
“Madam,话不能这么讲。”梁笑棠摇了摇手指,“什么叫捡便宜?我们这叫资产重组,不良资产盘活。嚣张哥生前经营不善,欠了一屁股债,我们是来收拾烂摊子的,帮银行,也帮那些被他拖欠薪水的伙计,讨个公道。”
他把黑社会的地盘交接,说得像是一场光荣的商业并购。
凌倩儿被他这套歪理气得心口发闷,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冷漠。
“少废话。施工牌照,消防许可,商业注册文件,全部拿出来。”
“没问题。”
梁笑棠甚至不用开口,姚可可已经转身,从一张临时搭建的桌子上,拿起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凌Madam,所有文件都在这里了。商业注册是我们新成立的‘笑面佛餐饮娱乐有限公司’,施工许可、消防安全预审报备,还有劳工处的工人保险记录,一应俱全。”
姚可可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条理分明,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行政总裁。
凌倩儿身后的警员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起来。
凌倩儿则死死盯着梁笑棠,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她失望了。
梁笑棠的表情轻松得像是在逛公园,甚至还有闲心关心她的警员。
“阿Sir,慢慢看,唔使急。文件都是昨天才批下来的,墨水都还是热的。”
那名警员的脸抽动了一下,继续埋头检查。
几分钟后,警员走到凌倩儿身边,低声报告:“Madam,文件……文件都是齐全的,看不出问题。”
“看不出问题?”凌倩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怎么可能?嚣张死了不到一个礼拜,他们就能注册新公司,拿到所有牌照?”
“手续上,确实是合规的……”警员的额头也冒出了细汗。
这效率,比政府部门自己办事还快。
梁笑棠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笑得更开心了。
“Madam,我们是正经生意人,讲究的就是效率。时间就是金钱嘛。”
他走到一张散落着工具的桌子旁,拿起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又从一个保温瓶里倒出两杯冒着热气的柠檬茶。
“装修噪音大了点,是不是影响到Madam你喝下午茶的心情了?”
他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了一杯到凌倩儿面前。
“来,别客气。特调的柠檬茶,我自己做的,去火清心,最适合工作压力大的职业女性。”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语气诚恳得像是在招待朋友。
凌倩儿看着递到眼前的玻璃杯,杯壁上还挂着水汽,几片黄色的柠檬在茶水中沉浮。
一股混合着柠檬清香和茶香的热气,轻轻扑在她脸上。
这个男人,在警察执行公务的时候,请她喝茶?
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梁笑棠!”凌倩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警告的意味,“收起你那套!你以为你是谁?这里是警务调查现场,不是你的私人茶餐厅!”
“哎,Madam,何必这么大火气。”梁笑棠一点也不生气,自顾自地收回手,喝了一口。
“啧,好喝。”
他咂了咂嘴,一脸享受。
“我知道你们警察辛苦,每天要面对那么多坏人,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但我们是良民啊,你不能把对付坏人的那一套,用在我们身上吧?”
“良民?”凌倩儿气笑了,“一个前和联胜的四九仔,一个黑社会老大的女人,现在跟我说你们是良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梁笑棠摊开手,一脸无辜,“人要向前看。香港是法治社会,法律也没规定,古惑仔就不能改邪归正,投身商界,为社会繁荣做贡献吧?”
“你告诉我有哪条法律说不行的?”
凌倩儿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她发现,跟这个男人讲道理,根本就是秀才遇到兵。不,他不是兵,他比那些只懂得打打杀杀的古惑仔,难缠一百倍。
他熟悉规则,甚至比她更会利用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