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说完,殿内还是很静。但是跪在最前面的老者已经先一步叩首。“弟子遵命。”随后,老者才带着身后众人起身。只是他们虽然站了起来,却没有人敢站直太过。一个个低着头,衣袖垂在身前顾玄看着最前面的老者。“你叫什么名字?”那老者立刻躬身。“回祖师,弟子北冥子。”他说完,又忍不住看了顾玄一眼。“弟子本以为此生只能在画像前焚香叩拜,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真的能见到祖师显灵。”顾玄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合计了一下。北冥子。这个名字有点熟。不过此刻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从古董店被半块玉佩带到这里,落点又正好是道家大殿,还被这些人当成玄清祖师。事情肯定不是巧合。更关键的是,那幅画里确实有他。顾玄看了一眼殿后画像。老子骑青牛,尹喜持竹简,他站在另一侧。这说明自己当初拜老子为师,可能真的影响了后面的历史。至少在这个时代,这一脉道家已经把他供成了祖师。那现代呢?现代有没有关于自己玄清祖师的记载?古董店为什么锚定这半块玉佩?这次回去,得好好查查。不过此刻,殿内几十名道家弟子都在等他说话。顾玄收回思绪,道:“都起来吧,不用拘着。”北冥子直起身,但还是保持着躬身姿态。“祖师降临,弟子众人恳请祖师讲道。”这句话一出,后方众人立刻再次拱手。“恳请祖师讲道。”声音在殿内传开,又被梁木挡住,回落下来。顾玄看着他们。讲道。这个要求倒是不难。他本就是道门弟子,也确实亲身听过老子讲道。更何况,道德经原文和老子亲身,都在他脑海里。只是他不能照搬。这个时代的人,修行还浅,灵性也弱。说得太高,他们未必能懂。顾玄想了想,走到木案前。香炉里,三炷香还在燃。他站在香烟之后,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既然你们要听,那我便讲一讲。”北冥子立刻道:“弟子谨听。”众人也跟着安静下来。此刻大殿里只剩雨后山风穿过窗缝的声音。顾玄开口。“道,不在远处。”第一句话落下,殿内众人都抬起头。既如此,我便为尔等讲上一番清净本源,天地至道。”话音落下,顾玄双目微阖,端坐不动,温润绵长的道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字字穿透人心,漫遍整座儋耳山道宗天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世人修道,多执着吐纳周天、刻意搬运气血、分辨五行强弱,追逐术法表象、外功皮囊。殊不知大道至简,本源唯此先天一气。”他结合老子亲传真意,融合自己百日入定、筑基圆满的亲身感悟,褪去后世繁杂虚妄的旁门支流,只讲最纯粹、最正宗的太清大道。“人心清则气自归,心浊则道自离。所谓修行,非炼筋骨,非求神通,唯炼本心、守清净、合自然而已。”“内五行藏于五脏,化自身阴阳;外五行布于天地,化四方灵气。内外相通,一气流转,万般术法、神通妙用,皆是自然衍生,而非刻意强求。强求则失真,执着则生妄,妄念丛生,道基自毁。”“天地无声,却生风雷;天地无言,却育万物。无为,非不为,是顺道而为,不逆本心、不逆天地、不逆自然。”随着顾玄一句句道真言落出,整座道殿骤然生出惊天异象!最先变化的是殿内香烛青烟,原本袅袅散乱的烟气,尽数凝成丝丝缕缕的金黄道韵,盘旋缠绕在大殿梁柱之间,化作漫天道纹流转不息。窗外原本晴朗的天光骤然变得温润澄澈,云端隐隐有淡淡天音轰鸣,似天地共鸣、大道回响。山间清风自发汇聚殿中,拂面不寒,带着洗涤心神的清灵气息;周遭山野草木尽数摇曳吐纳,遥遥呼应殿内道音,生机蓬勃。更有细碎的莹白道光点,自虚空源源不断坠落,落在每一名道宗弟子身上,渗入七窍经脉,温养他们的道基、冲刷心中杂念。整座儋耳山脉的天地灵气,疯狂朝着这座小小道殿汇聚、沉淀!殿内众人早已彻底沉醉其中,无人顾得上周遭异象,所有人双目微闭,心神全然沉浸在顾玄所讲的大道真意之中。首座的北冥子身躯微微震颤,须发随风轻扬,眼中满是极致的震撼与顿悟。他苦修数十年,钻研历代道书,始终卡在天人门槛,参不透本心、摸不到道根,常年被执念桎梏,修行寸步难进。可今日祖师一番讲道,字字如惊雷贯耳,句句如清泉洗心!顾玄接着道:“世人求法,常问能不能变水火,能不能驱鬼神,能不能延寿命。”“这些都只是用。”“道是体。”“体不正,用越多,偏得越远。”“若心里全是,却借道法遮掩,最后不是修道,是养祸。”这句话一出,殿内不少弟子低下头。他们当中有人确实动过这样的念头。秦已统一六国,天下初定,但各地旧族和方士还在活动。道家弟子行走在外,难免被权贵请去占问吉凶。一次两次之后,有人自然会被钱财和地位动摇。顾玄没有点破任何人。但是他的话落在这里,已经足够。香烟往上升。随后,一缕气机从顾玄身上散开。那气机并不压人。它绕过木案,穿过香炉,又落在大殿地面。青砖缝隙里,积了多年的尘灰被推开。香炉里的烟不再散乱,而是往上合成一道直线。众人看见这一幕,呼吸都停了半拍。顾玄却像没有察觉,仍旧讲着。“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这句话,你们都听过。”“但是听过,不等于会用。”“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它不争形,所以能入万形。”“它不争高,所以能归大海。”“修行之人若先争一个我,便处处受困。”“若能先放下这个我,反而能看见更多。”话音落下,殿外忽然传来水声。道家大殿建在山中,殿外本来有雨水顺着石阶往下流。此刻那些雨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动,从石阶缝隙里分出细流,沿着门槛两侧绕进殿内。众人下意识后退。但是水流没有沾到任何人的鞋履。它们绕着蒲团流过,在顾玄身前汇成一圈。水面很浅,却清得能映出梁上的灯火。北冥子看着那圈水,手里的拂尘垂了下去。他修行多年,也能引动气机。但是这样自然的控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气控制,他做不到。祖师只是讲到水,水便来了。顾玄此刻心里也有数。这不是单靠他的先天一气。古董店把他送到这里后,似乎让他和这座大殿产生了某种联系。或者说,这座大殿本来就供着他的名,他站在这里讲道,便能借到一部分香火和道统的回应。这种力量不强。但是用来显化讲道,足够了。顾玄继续道:“你们看水。”众人立刻看向地面。水面平稳,没有波动。顾玄道:“心乱时,看什么都乱。”“心定时,水中灯火,仍旧是灯火。”“所以修行第一步,不是学多少术,而是先守住自己的念头。”“念起,你知道它起。”“念落,你知道它落。”“不追,不压。”“久而久之,心能照物,气能归根。”殿内很多人闭上眼。他们按照顾玄的话,开始观照自己的呼吸和念头。很快,有人的气息乱了一下。也有人额头出汗。但是没有人敢出声。顾玄看得清楚。这些人根基不一。北冥子最稳,已经能把气息收回丹田。后面几个中年道人也不错。至于年轻弟子,大多只是刚摸到门槛。顾玄没有加重。他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于是他把声音放平。“今日不讲鬼神,不讲长生,也不讲神通。”“只讲四个字。”“清静自然。”“清,不是无情。”“静,不是死寂。”“自然,也不是放任。”“清,是不被欲念浊心。”“静,是不被外物牵走。”“自然,是知道万物有其本来,不强改,不妄取,不贪占。”“能做到这一点,人在乱世,也不会先乱了自己。”北冥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再次拜下。“弟子受教。”他一拜,后方众人也跟着拜下。但是顾玄抬手。“听完再拜。”众人立刻停住。顾玄看向画像。画中老子骑青牛,神态平和。他想起当初老子讲道时,也是这样。不靠声势,不靠压迫。只是把道理摆出来。能听多少,看个人根基。顾玄收回目光,道:“道门传承,不在香火多少,也不在门人多少。”“若门人多了,却人人借道名逐利,那不是兴盛。”“若只剩一人,但他守得住道心,也算传承未断。”这句话落下,北冥子身体一顿。他听懂了。祖师这是在提醒他们,不要把道家变成争名夺利的门庭。秦朝统一之后,诸家都在寻出路。有些人入朝为官。有些人投靠权贵。也有人想把方术和道门混在一起,借长生之名求富贵。北冥子一直犹豫。今日祖师降临,等于给了答案。顾玄接着道:“你们以后收徒,先看心性,再看资质。”“资质好,心性不正,道中之魔。”“资质差,心性稳,也未尝不是福分。”“道法可以传。”“但是害人的心,不能借道门养大。”殿内众人齐声应道:“弟子谨记。”此刻,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燃到一半。但是香灰没有落下。三条香灰直直连在香头上,像三根细线。随后,殿外风声停了。门前水流也停了。大殿上方的梁木之间,忽然有一点白光亮起。白光落在顾玄身后,与画像上的身影重合。众人抬头看去,只见画像里那位玄清祖师的衣袖像是动了一下。不是画像真的活了。而是大殿里所有人的气机,都在这一刻与画像相连。顾玄他看着殿内众人,道:“最后一句。”所有人立刻收心。顾玄道:“道在脚下。”“今日听懂多少,不重要。”“回去以后,能不能在行住坐卧里守住,才重要。”他们都在消化这几句话。过了片刻,北冥子才俯身叩首。“弟子北冥子,谨记祖师教诲。”随后,满殿道人一同拜下。“弟子谨记祖师教诲。”声音落下时,地上的水流散开,顺着砖缝退回殿外。香炉中,三段香灰同时落入炉中。但是没有散。三段香灰落成一个清晰的“道”字。北冥子看着香炉,久久没有起身。顾玄也看了一眼。这异象不是他刻意做的。应该是大殿道统,自行显化出的结果。不过效果很好。至少这些人会记得更牢。顾玄站在木案前,心里却已经开始想下一件事。讲道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