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坐在榻上,强行运转先天一气。但是那股昏沉感没有退。气从经脉里走过,平日里顺畅无比,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按住,越走越慢。顾玄试着抬手。手指动了。但是很沉。他又试着开口唤人。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声。殿外甲士还在巡守。脚步声清清楚楚。可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远。顾玄皱着眉,继续撑着意识。他能确定,殿内没有毒。也没有人靠近。门窗都没有动静。北冥子就在不远的偏殿,只要这里有一点外力闯入,北冥子必然会察觉。可这昏沉感却是从神魂层面来的。挡不住。也躲不开。顾玄咬了咬牙。“我凑。”“到底什么情况?”他话刚落下,后脑忽然像是被谁踹了一脚。顾玄眼前一黑。下一刻,他直接失去了知觉。殿中灯火仍在。他的肉身还端坐在榻上,呼吸平稳,看不出半点异样。但是顾玄自己却感觉身体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躯壳里被拎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是咸阳宫侧殿。自己的肉身盘坐在榻上,外面的甲士提着戈来回巡守。一切都还在原处。但是他已经不在殿中。紧接着,一团青光从四周涌来,将他整个包住。顾玄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团青光便带着他向上冲去。咸阳宫迅速变小。咸阳城也跟着远去。黑夜、云层、星光,一层层从身边掠过。顾玄想稳住身形。但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青光裹着他,速度快到连方向都分不清。他只觉得耳边全是风声。风声之外,还有一种很重的压迫感。像是天地本身在往下压。顾玄试着运转神魂之力。但是青光直接把所有压力挡在外面。他能感觉到,若没有这层青光,自己恐怕连一息都撑不住。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是一个念头的功夫。那股上升的力量停了。顾玄脚下落到实处。他睁开眼。四周云气铺开,脚下像是白玉地面,却看不出接缝。前方云海中央,矗立一座古朴恢弘的无上仙殿。殿门高悬,古老云篆流转金光,三字道韵震彻虚空——兜率宫!他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随后,他低声道:“我凑。”“这给我干哪里来了?”“我又穿了?”这话刚出口,他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力。顾玄整个人被顶得往前飞了出去。他在半空翻了一下,才稳住身形。落地之后,他立刻回头。一头青牛站在他身后。牛角青润,鼻间喷出两道白气。那姿态看着不急不慢,像是等了他很久。顾玄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牛哥?”“你怎么在这?”青牛打了个响鼻。“你小子叫你半天,你还跟我杠上了。”“要不是给你打昏,你得跟我杠到什么时候?”顾玄摸了摸后脑。刚才那一下,原来是这位干的。他立刻换了副态度,快步走过去,伸手给青牛角。“哎呦,牛哥,没撞疼吧?”“您这角可金贵。”“我这脑袋硬,别把您磕着。”青牛低头看了他一眼。“少来这套。”顾玄手上没停。“真心的。”“牛哥,这到底是哪?”“叫我来有什么吩咐?”青牛哼了一声,见他态度还算顺眼,才抬了抬头。“这里是老爷的兜率宫。”“位于三十三天之上。”顾玄手指停了一下。他又看向前方那座宫殿。兜率宫。三十三天之上。顾玄讪讪一笑,连忙问道:“牛哥,这里真是三十三天兜率宫?您特意拘我神魂上来,是老君师尊有吩咐?”青牛缓步踏出,踏云而立,眸光望向下方渺渺凡尘,缓缓开口:“不错,此地正是太上老爷道场,三十三天兜率宫。青牛继续道:“你若不是老爷的亲传弟子,又有老爷赐下的玉冠护着,凭你现在这点修为,根本上不来。”“半路就被罡风吹没了。”顾玄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玉冠。这玉冠是他的拜师时候,老师送的。他知道这东西来历不小,也知道它能护身。但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这东西的分量比他想的还重。顾玄低声道:“难怪刚才那青光能挡住外面的压力。”青牛道:“知道就好。”“别以为在人间能唬住几个人,就真觉得自己很厉害。”“你现在这修为,放在人间够看。”“到了这里,还差得远。”顾玄又给青牛了角。“牛哥教训的是。”“那这次叫我上来,是老爷要见我?”青牛摇头。“老爷在炼丹。”“是老爷有话让我告诉你。”顾玄立刻站直了些。“什么话?”青牛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它像是在琢磨怎么说。“我想想。”“这事要按老爷的原话,你听了也未必明白。”“我换个你能听懂的说法。”顾玄没插嘴。青牛道:“你现在所在的秦朝,只是诸多世界时间线中的一条。”“在原本的走向里,秦二世而亡。”“你如今留在咸阳,想改秦政,想扶秦运,想让秦朝延续更久,甚至不亡。”“这些,老爷都知道。”顾玄听到这里,眉头皱起。这也是他心里一直压着的一个问题。他来到秦时之后,虽然一路做事都很果断,但有些念头没有完全放开。毕竟在他原本认知里,秦朝二世而亡是历史。嬴政死后,胡亥、赵高、李斯矫诏。扶苏死。蒙恬死。陈胜吴广起兵。天下大乱。刘邦项羽相争。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他可以救扶苏,可以改秦法,可以动赵高。但是这么做以后,后面的历史还算什么?会不会引来什么反噬?会不会让天地秩序出问题?这些念头,顾玄之前没有对北冥子说过。也没有对嬴政提过。因为没人能回答。现在青牛主动提起,他正好问出来。“牛哥。”“我若把秦朝原本的走向改了,不会出问题吗?”“比如秦本来该二世而亡,我让它延缓,甚至不灭。”“这算不算改历史?”“天地会不会不认?”青牛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天高地厚的小孩。“你那个什么系统,或者说古董店,不是让你收集传国玉玺吗?”“还说秦国运势,秦国运越强,东西越好。”“它都让你这么做了,你还问能不能改?”轰!顾玄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这……”他满脸难以置信:“牛哥!你怎么……怎么会知道我的任务?!”青牛甩了甩尾巴。“这有什么不知道的?”青牛神色淡然:“你要明白,到了老爷那种境界,早已超脱时空、超脱因果、超脱一切束缚。所谓全知全能,不过是最浅显的形容。你的一举一动、一念一算、所有机缘任务,皆在道祖眼底。”顾玄沉默了。他一直以为,系统或者古董店,是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可牛哥一开口就点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那所谓的系统,从头到尾就在老师的注视之下。说明老师才是自己最大的大腿!!!顾玄看向青牛。“牛哥,您的意思是,我可以放手去做?”青牛道:“可以。”老爷让我告诉你——放手施为,随心而行。”“你尽管修改大秦国运,延祚盛世、消弭战乱、制衡朝堂、清扫魍魉,一切利民、利苍生、利世间安稳的改变,皆属正道。”“无需忌惮时空悖论,无需畏惧天道反噬。”“就算你改崩了棋局、搞乱了时序、哪怕大秦最终依旧覆灭,也无妨!”明白了吗!顾玄点头。明白。太明白了。这和他现在正在做的事并不冲突。他让嬴政宽刑减役,分化旧族,压豪强,扶自耕,稳郡县,教扶苏。说到底,就是不想让秦朝按原来的路一路崩下去。若秦能调整,百姓少遭几年乱世。若秦能稳住大一统,后面的战祸也能少许多。顾玄原本还有顾忌。现在青牛把话说开,他心里那点束缚便散了大半。他问道:“若我做砸了呢?”青牛看了他一眼。“那就收拾。”顾玄干咳一声。“我是说,若我改得太狠,结果没改好,反而出乱子。”青牛道:“老爷让你做事,又没让你当圣人。”“你尽力去做。”“真做不到,也别怕。”“有老爷在,你性命无忧。”顾玄听到这话,心里踏实了不少。但他没有因此飘起来。性命无忧,不代表事情不会失败。秦政若改砸了,死的会是人间百姓。他可以拍拍衣袍走人,但那些人走不了。顾玄沉默片刻,道:“牛哥,我明白了。”“老师的意思,是让我别被原本的历史绑住。”“我既然来了,就按眼前的人和事去做。”“只要不是为了私欲乱搅天地,就可以改。”青牛点头。“差不多。”“你这脑袋有时候还算能用。”顾玄笑了笑。“多谢牛哥夸奖。”青牛哼了一声。“别光会说好听的。”“人间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你。”“秦皇要改政,下面的人会拦。”“六国旧族不会老实。”“宫里那个赵高也不是安分货。”“你若想让秦运变强,就不能只靠说几句话。”顾玄道:“我知道。”“政令要落地,肯定会有阻力。”“我原本打算等李斯章程送来,再推第一步。”青牛道:“那就去做。”“老爷不管你怎么做。”“但是记住一句。”“众生为先。”顾玄收起了嬉笑。他朝兜率宫方向行了一礼。“弟子记下。”青牛看他行礼,没有再顶他。过了一会儿,它才道:“行了,话带到了。”“你也该回去了。”顾玄抬头。“这就回?”青牛道:“不然呢?”“你还想进宫里喝茶?”顾玄看了一眼兜率宫大门。说不想是假的。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还没那个资格。能被带到门口,听青牛传话,已经是极大的机缘。他笑着退了一步。“那弟子先回人间。”“下次若还能来,再给牛哥带酒。”青牛瞥了他一眼。“人间酒?”顾玄道:“秦宫里的酒。”“虽然未必比得上天上,但胜在新鲜。”青牛想了想。“带点也行。”顾玄立刻道:“一定。”青牛低头,鼻间喷出一道青气。那青气落到顾玄身上,化成先前那团青光。顾玄只觉得脚下一空。兜率宫、白玉地面、云气,全都往后退去。下一刻,他的意识再次下坠。这一次速度比来时还快。罡风在外面掠过,青光护着他一路落下。星光远去。云层破开。咸阳宫重新出现在下方。侧殿里,那盏灯还亮着。顾玄看见自己的肉身仍坐在榻上。青光一收。神魂归体。顾玄睁开眼。殿中还是夜里。外面甲士脚步未乱。似乎刚才那一趟,只过去了片刻。但是顾玄知道,自己已经去过三十三天之上。他抬手摸了摸玉冠。玉冠安安稳稳。心意一动,玉冠隐没顾玄坐在榻上,许久没有说话。随后,他低声笑了一下。“行。”“那就放手干,反正有老师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