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赵高仍坐在案前。屋内暗门已经合上。那几名心腹退下之后,他没有立刻吹灭灯。案上放着一盏茶。茶水早已凉了。赵高看着那盏茶,手指仍按在案角。他知道自己暂时不能再动。但是他更清楚,顾玄只要还留在咸阳宫,秦皇便会继续听他的。新政若真落下去,扶苏若真被顾玄教明白,有些路就会被堵死。赵高低声道:“不能急。”他说完,又停了一下。随后,他自语道:“先让他们查六国旧族。”“查得越深越好。”“只要宫中这条线断干净,谁也牵不到我身上。”“玄清真人……”他说到这里,手指在案上压紧。“你最好不要一直盯着我。”屋内没有人回应。但是赵高不知道,就在他身旁那盏凉茶里,水面正有一层极淡的光。那光没有晃动。也没有惊动他。与此同时,咸阳宫侧殿屋顶上,顾玄和北冥子仍坐在夜风里。他们面前悬着一片水幕。水幕不大,只有一尺见方。但是里面的景象,却正是赵高屋内。案、灯、茶盏、赵高的坐姿,还有他方才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传了出来。北冥子看着水幕,沉默了片刻。随后,他转头看向顾玄。“祖师,这是什么功法?”顾玄端着酒盏,道:“水镜术。”北冥子又看向水幕。“只凭一盏茶,便能看见他屋里的景象?”顾玄道:“水之一道,本就能借水观形。”“他身边只要有水,便可为眼。”“茶水、井水、雨水、盆中清水,都可借用。”北冥子听完,目光又落在水幕上。此刻,赵高正起身,在屋内走了两步。他像是在想事。但是他的每一步,都落在水幕之中。北冥子问:“那声音呢?”“水镜能照形,难道也能传音?”顾玄道:“声音不是水镜传来的。”“顺风术罢了。”“风过门缝,风过窗纸,风过衣袖,人声便在其中。”北冥子拱手道:“祖师术法玄奥。”他说的是实话。天地失色本来就已是当下道家绝学。但是顾玄随手施展的水镜术与顺风术,却又完全是另一种路数。只是借天地间本就存在的水和风,便能听见看见。这等手段,许多阴谋都藏不住。北冥子想到赵高方才的话,脸色沉了下来。“祖师,此人果然有问题。”“他虽未亲口说出刺杀二字,可方才那些话,已经足以说明今晚之事与他有关。”“他身边还有暗线。”“而且他还想把秦皇的眼睛引向六国旧族。”顾玄没有否认。水幕里,赵高已经走到灯前。他看着灯火,低声又说了一句。“忍。”“只要忍过这一阵,总有机会。”这句话传到屋顶上。北冥子当即冷声道:“这赵高狼子野心,竟敢对祖师下手。”“请祖师准弟子出手。”“弟子现在便去灭了他。”他说完,袖中气机已动。以北冥子的修为,从这里到赵高住处,不过片刻。宫中禁卫拦不住他。赵高身边那些暗线,更拦不住他。但是顾玄只是摆了摆手。“不急。”北冥子看向顾玄。“祖师,证据已经在眼前。”“若留他活着,后面恐怕还会生乱。”顾玄道:“一个赵高,随时可以捏死。”“关键是,他要死得有价值。”北冥子停住了。他不是不懂权谋。只是修道多年,行事多凭清浊。赵高既然已经露出害人之心,在他看来,杀了便是干净。但是顾玄显然想得更远。北冥子问:“什么价值?”顾玄看着水幕里的赵高。此刻,赵高吹灭了案上的灯。屋中暗了下去。但是茶盏里的水还在。水幕仍能看见屋内轮廓。顾玄道:“他身后还有人。”“有宫里的线,也有宫外的线。”“他现在若死,这些线便会断。”“秦皇只能知道赵高有问题,却不知道问题延到哪里。”北冥子点了点头。顾玄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嬴政已经起疑。”“但疑心和铁证,不是一回事。”“我若现在让你杀赵高,嬴政不会说什么。”“可往后,他身边每一个人出了问题,他都会等我来断。”“这不好。”北冥子道:“祖师是不想替秦皇清理琐事。”顾玄道:“正是。”“这天下是他的。”“宫中也是他的。”“他要改秦政,就不能只会听外人指点。”“该查的,他自己查。”“该杀的,他自己杀。”“我只是让赵高先露出尾巴。”北冥子沉吟片刻,道:“可若赵高忍住不动呢?”顾玄道:“那也有用。”“他不动,便少生一场乱。”“他越想洗干净自己,越要表现忠心。”“接下来审刺客,他会比谁都卖力。”“为了让秦皇不疑他,他会把许多无关紧要的线推出去。”“这些线里,总有能用的。”北冥子听到这里,才真正明白过来。赵高现在活着,不只是因为顾玄不想杀。而是因为活着的赵高,会为了自保而动。他会遮掩。会断线。会嫁祸。会查别人。这些动作本身,就会留下痕迹。若是杀了,一切便停了。北冥子收回袖中气机,道:“弟子明白。”顾玄抬手一拂。水幕随之散去。夜风重新吹过瓦面。远处宫灯仍亮着。只是这一夜,咸阳宫中不知有多少人睡不安稳。北冥子道:“祖师,那弟子接下来做什么?”顾玄道:“睡觉。”北冥子一怔。顾玄道:“明日还有事。”“秦皇要查刺客。”“李斯那边要送章程。”“扶苏也会来。”“道家弟子下山的事,你也得去安排。”“你若不睡,明日站着打盹,岂不是丢道家的脸?”北冥子听得无奈,只能拱手。“弟子告退。”他说完,纵身落下屋顶,往自己歇息的偏殿去了。顾玄仍坐了一会儿。酒壶已经空了。他把酒壶放在瓦上,抬头看了一眼夜色。今日赵高露出马脚,并不出乎他的预料。这样的人,若突然老实,才不正常。但是顾玄没有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赵高身上。一个赵高,还压不住大秦国运。真正麻烦的,是大秦这艘大船转向时,会有多少人拉扯。赵高只是其中一根绳。六国旧族是绳。地方豪强是绳。秦廷内部习惯旧法的官吏,也是绳。甚至扶苏心中那些尚未定型的仁政之念,若用错了地方,也可能变成另一根绳。顾玄起身,拍了拍衣袍。随后,他从屋顶落下,回了侧殿。殿中灯火还留着一盏。内侍原本想上前伺候,被顾玄挥手退下。他关上殿门,走到榻前盘坐。今夜这点事,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赵高的刺杀,北冥子的询问,水镜术的窥探,都只是小插曲。他真正要等的,是秦廷第一道政令。只要那道政令能出,天下就会开始变。顾玄闭上眼,准备入定。真气在体内运转。起初一切如常。但是过了片刻,他忽然觉得意识往下一沉。那感觉来得很快。不像修行时自然入静。顾玄睁开眼。殿内灯火还在。门窗也没有异动。外面的甲士脚步声清晰可闻。可是那股昏沉感仍在加重。顾玄皱了皱眉。“我凑。”“这是什么情况?”鬼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