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咸阳宫渐渐安静下来。到了夜里,宫灯成列,甲士换防。顾玄没有留在殿中。他提着一壶酒,上了侧殿屋顶。北冥子也在。两人坐在屋脊旁,脚下是咸阳宫的重重宫墙,远处是沉在夜色里的咸阳城。月色落在瓦上,酒盏里也映着一轮月。北冥子端起酒盏喝了一口,道:“祖师,弟子原以为入宫只是见秦皇一面。”“想不到秦皇宫内,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顾玄看着远处,道:“有人的地方就有这些。”“皇宫只是墙高些,门多些。”北冥子点了点头。白日里,扶苏来见顾玄。赵高也跟着来了。那人话不多,站得也稳,进退礼数都没有错处。可北冥子修道多年,看人不只看表面。赵高身上有一种很深的拘束感。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算自己该站在哪里,该说什么话,该露出什么姿态。这样的人,若只是宫中近侍,未免太可惜。北冥子又饮了一口酒,道:“秦皇想改政,李斯要拟法,扶苏要听教,旧族要被分化。”“祖师这一留,挡住的人恐怕不少。”顾玄道:“挡了也正常。”“动别人的田,动别人的权,动别人的旧名望,总有人不愿意。”北冥子放下酒盏。此刻,屋顶风声很轻。但是在风声之外,还有几道呼吸声藏得太细小。北冥子抬起手。下一刻,他袖口一挥。“天地失色。”屋顶四周的夜色像是被定住。风停了。瓦上落灰停了。远处宫灯的火苗也停在原处。一层无形气机扩散出去,直接罩住侧殿周围。紧接着,几道黑影从屋檐、柱后、宫墙阴影里跌了出来。他们没有喊叫。不是不想喊。而是根本喊不出来。天地失色笼罩之下,几人身形僵在原地,连手指都动不了。北冥子站起身,脚尖一点,落到殿前庭院。顾玄仍坐在屋顶上,端着酒盏看着下面。一共五人。全是黑衣。身上没有秦军甲胄,也没有宫中侍从腰牌。他们手中短刃都涂了药,刃口颜色很暗。其中一人刚被逼出,嘴角便有黑血渗出。北冥子蹲下,伸手扣住那人的下颌。但是已经晚了。那人口中藏着毒囊。毒囊被咬破,气息立刻散了大半。北冥子皱眉,抬手封住另外四人的下颌。他伸指一点,真气压住几人牙关。随后,他从一人口中取出极小的蜡丸。蜡丸里,是毒。北冥子看了片刻,道:“祖师,都不是低手。”“能潜到这里,能避开前几重巡防,还能在口内藏毒。”“这是死士呀。”他说完,抬头看向屋顶。“祖师,看来您得罪人喽。”顾玄饮尽盏中酒,道:“得罪就得罪。”“这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北冥子听得一怔,随后笑了一声。他本想说祖师这话太随意。但是转念一想,顾玄昨日在咸阳宫里说的那些策,一旦落下去,确实会让不少人睡不着。六国旧族睡不着。地方豪强睡不着。被旧法养惯了的酷吏,也未必睡得着。甚至秦廷内部,也有人不愿意改。他们未必敢明着反秦皇。但是对顾玄下手,却有人敢试。只要顾玄出事,至少能让秦皇心中有顾忌,也能让道家在咸阳的名声受损。北冥子看着地上四名死士,道:“只是他们胆子也太大。”“这里是咸阳宫。”顾玄道:“正因为是咸阳宫,所以才更有用。”“若在宫外出事,只是刺客。”“若在宫内出事,秦皇脸上也挂不住。”北冥子没再说话。因为远处已经传来甲士急促的脚步声。天地失色一开,虽然没有惊动寻常宫人,但是咸阳宫内高手不少。更何况侧殿本就被嬴政下令看护。很快,禁卫持戈而来。领头的将领见到庭中黑衣人,立刻停步。他看了看北冥子,又看向屋顶上的顾玄,不敢妄动。“真人,发生何事?”北冥子道:“有人来杀你们秦皇的贵客。”那将领脸色一紧,当即下令。“围住此地!”“不得让任何人离开!”甲士立刻散开。不多时,远处宫灯大亮。嬴政到了。他走得很快,身后跟着数名近臣和禁卫。赵高也在其中。嬴政入庭之后,目光先落在地上的黑衣人身上。一个已经死了。四个被天地失色压住,跪倒在地,不能动,也不能说。嬴政的脸色很差。这里是咸阳宫。他的大秦帝宫。竟有人能在夜里摸到顾玄所在的侧殿外。这已经不是刺杀顾玄一人。这是踩到了他的帝王威严上。嬴政看向顾玄。顾玄这时才从屋顶下来。他手里还提着酒壶,衣袍未乱。嬴政上前一步,拱手道:“让真人在宫中遇刺,是朕失察。”“朕向真人赔礼。”周围禁卫全都低头。赵高也低着头。顾玄摆了摆手,道:“没事。”“人还没碰到我。”嬴政道:“此事不能算了。”他说完,看向禁卫将领。“查。”“今夜值守之人,全部扣下审问。”“宫门出入,半日内所有记录,送到朕案前。”“这几个人,用尽一切办法,将他们的嘴撬开。”禁卫将领立刻跪地。“臣遵旨。”嬴政又看向地上的死士。“口中毒囊取了?”北冥子道:“四人的已经取出。”“死的那个先一步咬破了。”嬴政看了一眼尸体,道:“活的带走。”“不要让他们死了。”“若再死一人,今晚所有看押之人同罪。”禁卫将领额头贴地。“臣明白。”天地失色随之散去。四名死士刚恢复行动,就被禁卫按住。他们想挣扎。但是下颌被封,手脚被扣,兵刃也早被收走。很快,四人被拖了下去。庭中只剩那具尸体。嬴政看着尸体,停了片刻。他的怒意没有落在顾玄身上,也没有当场迁怒所有人。但是越是如此,周围禁卫越不敢出声。顾玄则在这时看向嬴政身后。赵高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他的头低着,姿态恭顺。顾玄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赵高察觉到了。他没有抬头。只是袖中的手指收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他自己知道,后背已经出了汗。顾玄没有开口。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嬴政也看到了顾玄的举动。不过他没有在此时询问。因为眼下最要紧的,是查出宫中究竟哪里漏了。嬴政再次向顾玄拱手。“真人先歇息。”“此事,朕一定给真人一个交代。”说完,他转身离开。禁卫带走尸体,又重新布防。侧殿四周的甲士比先前多了三倍。宫灯也添了许多盏。可是顾玄和北冥子都知道,灯多了,未必就能照出所有阴影。等众人退去后,庭院才重新安静下来。北冥子回到屋顶。顾玄也重新坐下。酒壶还在。只是方才那点赏月的清闲,已经被这一场刺杀打断了。北冥子拿起酒盏,道:“祖师,今晚这事,可是您看的那人指使的?”顾玄知道他说的是赵高。顾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自己倒了一盏酒,才道:“不清楚。”北冥子道:“祖师也不能断定?”顾玄道:“没有证据。”“我看他不简单,不代表这事一定是他做的。”“宫中能伸手的人不少。”“六国旧族也未必没有人在宫里埋线。”“还有一些人,不想新政落地。”北冥子点头。修道之人讲究因果。没有证据,便不能随口定人死罪。更何况这里是秦宫。赵高是嬴政近臣。若顾玄一句话就让嬴政杀人,那就不是提醒,而是在替嬴政掌权。这不合适。北冥子又道:“可祖师今日看他那一眼,他怕是已经知道祖师留意他了。”顾玄道:“知道也好。”“有些人,你不看他,他反而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北冥子沉默片刻,道:“那为何祖师不出言提醒秦皇?”“秦皇如今信祖师。”“若祖师说那人不可用,秦皇至少会查。”顾玄饮了一口酒,道:“那多没意思。”北冥子一时没接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