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天下风声四起。道家祖师临凡,入咸阳宫,受始皇帝国礼相迎。这样的消息,天下皆知咸阳城中,百官府邸彻夜有人出入。诸子百家在咸阳的门人,也都在打听宫宴上究竟说了什么。有的人说,玄清真人当殿称始皇帝为千古一帝。有的人说,真人为秦皇献下治世之策,秦廷接下来要大改赋役。还有人说,道家从此要入秦廷,压过诸子百家。消息传到东方新郡时,又变了几分。有人说秦皇得仙人相助,大秦国运已定。也有人暗中不安。六国旧族最怕的,并非仙人神通。他们怕的是秦廷真能稳住天下人心。若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食,有路可走,他们再想举旧国旗号,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但是这些风声,此刻都没有传进顾玄耳中。咸阳宫侧殿内,灯火尚明。顾玄坐在案前,手边放着一壶酒。这是宫中内侍昨夜送来的佳酿,入口柔和,不烈。他并不急着修行,也不急着见人。昨夜一场问策,只是开头。真正让大秦转向,要看嬴政能不能压住朝中反对,也要看李斯等人能不能把政令落到郡县。顾玄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殿外传来脚步声。片刻后,内侍在门外低声禀告。“真人,陛下到了。”顾玄放下酒盏。“请。”殿门推开。嬴政走了进来。他仍穿玄色龙袍,但没有带太多仪仗。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身形端正,衣冠整齐,举止之间有公子之仪。再后面,是赵高。赵高低着头,跟在侧后方,脚步放得很轻。顾玄看了三人一眼,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陛下请坐。”嬴政也不介意,走到案前坐下。年轻人和赵高则站在他身后。嬴政看着顾玄,道:“真人昨日所讲之法,寡人已经让李斯会同廷尉、治粟内史、御史大夫整理。”“安民开荒,减赋缓役,旧族处置,这三项会先成章程。”“不出三日,第一道政令便可拟出。”顾玄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个速度,比他预想得还要快。秦廷的执行力,确实可怕。若是在六国,单是争议和推诿,就能拖上许久。但是在秦国,只要嬴政拍板,下面的人就必须动。顾玄道:“陛下效率很快。”嬴政道:“天下初定,拖不得。”“真人昨日说,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步步做。”“寡人听得进去。”“但第一步若迟迟不迈,后面便无从谈起。”顾玄点头。“陛下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嬴政没有绕开。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年轻人上前。“扶苏。”年轻人走出两步,向顾玄行礼。“扶苏见过真人。”顾玄看着他。这便是始皇长子扶苏。与嬴政相比,扶苏少了帝王压人的气势,却多了几分温厚。他站在殿中,姿态规矩,言行也稳。顾玄能看出,扶苏不是庸人。只是他的路,与嬴政的路,有些不同。嬴政道:“真人,扶苏是寡人的长子。”“寡人想让他拜真人为师。”这句话说出,殿内安静下来。赵高站在后方,头低得更深。扶苏也没有擅自开口,只是等顾玄回应。顾玄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随后,他放下酒盏。“我目前没有收徒的打算。”扶苏神色未变,仍旧立在原地。嬴政也没有露出不快。顾玄继续道:“不过公子若不介意,可以先跟着我学些东西。”“拜师就免了。”嬴政听到这句话,神色松了些。“能跟着真人学习,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他看向扶苏。“还不谢过真人。”扶苏立刻行礼。“扶苏谢过真人。”顾玄摆手。“不必多礼。”“既然要跟着学,那便先说说。”“公子对昨日宫中所议,有何看法?”嬴政没有阻止。他带扶苏来,本就有让顾玄看看扶苏的意思。扶苏略作思量,道:“真人昨日所言,安民开荒、减赋缓役,扶苏以为很好。”“天下百姓久经战乱,如今最缺安定。”“若朝廷能给百姓活路,民心自会慢慢归附。”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只是扶苏以为,大秦如今民怨渐起,根子在严刑与重役。”“百姓困苦,心中积怨。”“若不先宽刑减役,恐怕难以真正收心。”嬴政看了扶苏一眼,没有说话。赵高也站在原地,像是没有听见。顾玄看着扶苏。“你觉得秦法太严,徭役太重,所以百姓怨秦。”扶苏道:“正是。”“六国已灭,天下已定。”“此时仍以战时之法治天下,百姓难安。”“若能宽缓法度,减轻刑罚,推行仁政,或可化解怨气。”顾玄没有立刻否定。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公子能看到百姓困苦,说明你不是只坐在宫里看简册的人。”扶苏低头道:“真人过誉。”顾玄道:“但你只看到了一半。”扶苏抬头。顾玄道:“民怨确实有一部分来自严刑徭役。”“这一点,昨日我已经说过。”“秦法太急,赋役太重,若不调整,天下会出问题。”“可若把民怨全归到法度上,就会漏掉另一个病根。”扶苏问:“请真人明示。”顾玄道:“六国旧贵族。”殿内气氛一沉。嬴政手指在案上停住。顾玄继续道:“百姓会怨秦,也会怕秦。”“但真正能把怨气聚起来、变成叛乱的人,往往不是普通百姓。”“是有名望、有财货、有门客、有故旧的六国旧族。”“他们能说旧国恩德。”“能借宗族乡党动人心。”“能用粮食收买穷民。”“能让游士四处传话。”“也能在官府清查田亩、收缴兵器时,故意把百姓推到前面。”扶苏沉默下来。顾玄道:“公子觉得百姓苦,想先宽法。”“这心是善的。”“但是在根基未稳之时,若朝廷先收起威压,旧族立刻会试探。”“他们会说秦廷畏惧民怨。”“会说始皇帝不敢杀人。”“会说复国有望。”“到那时,动乱一起,死的先是百姓。”扶苏皱了皱眉。他没有急着反驳。顾玄看着他,继续道:“豪强若在,百姓未必就能过得好。”“秦吏苛刻,百姓苦。”“旧族豪强兼并田地,放债取利,私蓄门客,百姓一样苦。”“若朝廷只顾宽仁,却不肃清反叛势力,不打断豪强控制乡里的手,百姓只是从怕秦吏,变成怕豪强。”“这算不得救民。”扶苏道:“可严刑重罚,也会伤及无辜。”顾玄道:“所以要分清。”“叛乱首脑,必须杀。”“胁从百姓,要给活路。”“酷吏滥刑,要处置。”“豪强侵田,要清查。”“法不能废,但法也不能乱用。”“秦廷接下来要做的,是把刀口对准该对准的人。”扶苏听到这里,神色郑重了许多。他再行一礼。“扶苏受教。”嬴政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多了几分满意。他了解扶苏。扶苏仁厚,重德,亲近儒生。这并非坏事。可若只知仁德,不知权柄之险,将来就守不住这片天下。嬴政今日带扶苏来,正是想让顾玄点醒他。扶苏又道:“真人方才所言,扶苏明白一些。”“但扶苏仍有一问。”顾玄道:“说。”扶苏道:“王者当以德服人。”“若依靠武力威压,能压一时,却难压一世。”“天下人若只是畏秦,不是真心归秦,大秦又如何长久?”这一次,嬴政没有看扶苏。他看向顾玄。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听答案。顾玄放下酒盏。“以德服人,可以。”“但德要有根。”扶苏问:“何为根?”顾玄道:“力量。”扶苏眉头收紧。顾玄看着他,道:“没有力量支撑的仁德,只会被人当成软弱。”“你对百姓仁厚,百姓或许感念。”“可旧族会不会因此放下复国之心?”“游侠会不会因此交出剑?”“豪强会不会因此归还侵占的田?”“边境胡人会不会因此不再南下?”扶苏没有回答。顾玄道:“不会。”“他们只会看你有没有兵,有没有法,有没有杀首恶的决心。”“若没有,他们便会伸手。”“先伸一寸,再伸一尺。”“等朝廷退无可退,就只能用更大的兵祸去收拾残局。”顾玄语气平稳。“德政要施。”“但是德政不能建立在朝廷失去控制之后。”“先以强权铸成大一统格局,稳住郡县,肃清反叛,压下豪强。”“等根基稳了,再减轻刑罚,宽缓徭役,兴学劝农。”“那时的仁德,百姓能受益,官吏能执行,旧族也不敢借机生乱。”扶苏低声道:“若先用强权,百姓恐怕会更怨。”顾玄道:“所以强权不能滥。”“镇反和安民,要一起做。”“诛首恶,赦胁从。”“清豪强,扶自耕。”“严官吏,减徭役。”“这几件事要同时推。”“只杀不安民,会逼反。”“只安民不杀首恶,会纵乱。”“只宽法不立威,天下会散。”“只立威不宽法,天下会怨。”扶苏听得很认真。他出身秦宫,自幼见的是帝国威仪。但是他也接触过不少儒生,听过许多仁政之言。那些话并非全错。可顾玄今日说的,是另一层东西。天下刚一统,仁政不能离开权力落地。没有郡县,没有兵威,没有律令,再好的德行也到不了百姓家中。扶苏想了许久,终于再次行礼。“扶苏明白了。”“真人不是让大秦只重刑威。”“而是先稳天下,再行宽政。”顾玄点头。“能想明白这一点,便不算白来。”嬴政此刻开口。“扶苏,你要记住。”“大秦不是一座学宫。”“天下也不是一卷书。”“你可以仁厚,但不能只看仁厚。”扶苏转身向嬴政行礼。“儿臣记下。”嬴政看着他,道:“从今日起,你便常来真人这里听教。”“朝中议政,你也要旁听。”“寡人会让你看政令如何拟,如何落到郡县,如何受阻,又如何执行。”扶苏道:“儿臣遵命。”赵高站在后方,始终没有说话。但是他听到这里,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顾玄看了赵高一眼。赵高立刻低头。顾玄没有多言。嬴政既然带赵高来,便说明赵高此刻仍是近臣。有些人,不是一句话就能处理的。至少现在,顾玄还没有必要当着嬴政和扶苏的面点破。嬴政起身。“真人,寡人今日便不多扰。”“扶苏能得真人指点,寡人心安不少。”顾玄道:“陛下要做的事很多。”“政令拟出之后,可先给我看一眼。”嬴政点头。“寡人会让李斯送来。”说完,他带着扶苏和赵高离开侧殿。走到门口时,扶苏回身,又向顾玄行了一礼。顾玄受了这一礼。殿门合上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顾玄端起酒盏,却没有立刻饮。扶苏的问题不难。难的是,他将来能不能在仁厚和权柄之间找到平衡。若扶苏只会仁善,大秦压不住天下。若嬴政只重法令,大秦也会走向另一条死路。顾玄现在做的,是把这两条路往中间拉。他饮尽杯中酒。窗外天色渐亮。咸阳宫中的脚步声开始多了起来。李斯、廷尉、治粟内史那边,很快就会拿出第一份章程。而从这一日起,扶苏也会常来此处。大秦的国运,已经被他拨动了一下。接下来,就要看这一下能带出多少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