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内,殿中仍旧安静。顾玄所说的策论,还没有化为诏令,也没有真正落到郡县。但是文武百官已经明白,今夜这场宴,不会只是一场迎仙宴。若始皇帝真按这些话去做,秦国接下来的政令、徭役、赋税、旧族处置,都会跟着改变。李斯低着头,手中笏板压得很稳。他是秦相,推行秦法多年,最清楚秦国如今的问题在哪里。顾玄很多话,都碰到了秦法的根上。可是顾玄没有让秦国废法,也没有让始皇帝放弃郡县。他只是让法从战时转向治世。这一点,李斯听得明白。王翦坐在武将席中,没有多言。他年事已高,见过太多战场,也见过太多城破之后的百姓。六国灭了,刀兵可以收起。但天下若治不好,刀兵迟早还要再起。蒙恬则在想边郡徭役。长城要修,边防要稳,胡人要防。可是东方新郡不能再被抽空。顾玄一句“慢一点,比天下生乱好”,让他无法反驳。嬴政站在帝席前,目光扫过满殿群臣。随后,他重新看向顾玄。“先生今日之言,朕会命人整理成策。”“只是这些事牵涉天下郡县,若只凭百官廷议,难免还有疏漏。”说到这里,嬴政向前半步,再次拱手。“还请先生在咸阳多留几日。”“寡人也好时常请教。”这一礼,比先前少了几分君王的威仪,却多了几分求策的诚意。殿内百官都不敢出声。他们知道,始皇帝这句话说出口,便是在当众挽留顾玄。若顾玄应下,道家祖师便会暂居咸阳。这对天下诸子百家,对六国旧族,对秦廷内部,都会产生影响。北冥子坐在顾玄下首,听到这里,先拱手开口。“陛下,祖师爱好清静。”“咸阳宫事繁,人多,恐怕……”他话还没有说完,顾玄便放下酒爵。“可以。”北冥子一怔,转头看向顾玄。“祖师?”他是真的意外。顾玄在儋耳山上时,连道家门内许多礼数都嫌麻烦。此番入咸阳,北冥子原本以为祖师只是见一见始皇帝,给道家立名,再借机点醒秦廷几句。没想到顾玄竟然答应留下。嬴政听到这两个字,神色一振。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意,立刻道:“如此甚好。”随后,他转身吩咐内侍。“为先生另设宫室。”“不得喧扰。”“先生所需,一应供给。”内侍立刻躬身领命。嬴政又看向李斯。“今夜所议,不许外传细节。”“明日廷议,只议其法,不议其人。”李斯拱手道:“臣遵旨。”顾玄看了嬴政一眼。这一句安排,很合适。若今日之策立刻传出去,天下人只会说秦皇听仙人之命治国。这对道家有名望,却也会让秦廷威严受损。嬴政要的是用策,不是把朝政全部推到顾玄身上。顾玄愿意帮秦,却不会替嬴政做皇帝。殿中气氛至此才松了些。嬴政抬手,宫中乐官这才敢奏乐。舞姬入殿,衣袖随乐声展开。青铜灯火映在玉阶上,酒爵再次斟满。只是这一次,百官的心思已经不在歌舞上。他们都在想顾玄先前说的那些话。开荒安民。减赋缓役。分类处置六国旧族。吸纳东方士人。官学一统文字。水利、道路、商贸。这些话单独拿出一条,都能成为秦廷大政。如今全摆在他们面前,谁都知道,明日廷议不会轻松。嬴政却比众人平静。他端起酒爵,敬了顾玄一杯。顾玄也端爵回应。这场宴,到了后半程,已经没有先前那般压着人心。始皇帝请教,道门祖师应答,百官旁听。没有人再把顾玄当成只会显露神通的仙人。他们已经看出来,顾玄真正可怕之处,不在从天而降。而在他看得清秦国的病,也能给出可行的药方。宴散之时,夜色已深。嬴政没有再留百官。群臣依次退出大殿。李斯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顾玄与北冥子正随内侍前往宫中安排的住处。嬴政仍站在殿内,似乎还在想今夜之言。李斯收回目光,心中已经明白。明日起,秦廷会很忙。顾玄被安排的宫室在咸阳宫侧,不在百官常行之处。这里原本是接待贵客的地方,殿宇不大,却足够安静。内侍送来灯火、清水、简册,又留下几名侍从听候差遣。顾玄摆手道:“不用在殿内候着。”内侍不敢多问,立刻带人退到殿外。北冥子跟着顾玄入内。殿中只剩两人。窗外有宫灯成列,远处还能听见甲士换防的脚步声。这里是咸阳宫。不是道家山门。北冥子站在一旁,等侍从都退下后,才开口。“祖师为何答应秦皇?”“弟子斗胆问一句,祖师难道看好秦国?”顾玄坐在案前,伸手拨了拨灯芯。灯火稳了些。“我看好嬴政。”北冥子没有接话,等着顾玄继续说。顾玄看向窗外。咸阳宫的夜,很沉。这座宫城压着天下政令,也压着无数人的生死。“秦国如今有很多问题。”“秦法太急,役太重,六国人心也没有归附。”“这些事若不改,秦国撑不了太久。”北冥子点头。前文顾玄在大殿上已经说得清楚。他也听懂了秦国之险。顾玄又道:“可嬴政能听进去。”“能听逆耳之言,还能立刻让李斯等人整理成策,这不容易。”“天下刚一统。”“这样的局面,几百年才出一次。”“若就这么乱了,百姓又要被卷进兵祸里。”北冥子沉默片刻,道:“祖师是想帮秦国安定天下。”顾玄道:“不错。”“我也想看看,秦国这尊庞然大物,在我帮上一把之后,能走多久。”他说得平静。可是北冥子听得出,这句话分量很重。祖师不是随口应下始皇帝。他是真的准备插手天下大势。北冥子拱手道:“弟子明白了。”顾玄看向他。“过几日,你传令下去。”“让道家弟子全部出山历练。”北冥子抬头。“全部?”顾玄道:“天宗,人宗,都要去。”“既然道门重定,门下弟子便不能只在山中清修。”“天下初定,百姓需要人做事。”“道家弟子若只会谈玄论道,便算不得真本事。”北冥子问:“祖师要他们做什么?”顾玄道:“辅助秦皇新政执行。”“开垦荒地,兴建水利,安抚百姓,教人识字,帮郡县丈量田亩。”“能做什么,便做什么。”北冥子听到这里,神情更郑重。这些事看似不如斗剑显眼,却都是治世根基。水渠修成,百姓能多收粮。田亩丈量清楚,豪强少一分侵占。有人教文字,官令才能真正传下去。顾玄继续道:“但是要记住。”“道家弟子不是去做官。”“也不能沾染官场那一套。”“到了一个地方,帮忙做事,事情做完就走。”“在一个地方停留不得超过一月。”北冥子很快明白了其中用意。若弟子长期留在郡县,难免会被地方官吏拉拢。有的会被当成招牌。有的会卷进田亩、赋税、旧族争斗。时间一久,道家弟子就不是历练,而是被地方势力绑住。北冥子道:“祖师是怕弟子被权势迷住。”顾玄道:“人心难测。”“道家弟子也是人。”“有的人在山里能清静,进了城却未必守得住。”“所以先立规矩。”“只做事,不争功。”“不收地方供奉。”“不替官吏压民。”“不替豪强说情。”“若发现有人借道家名义敛财,逐出山门。”北冥子低头道:“弟子记下。”顾玄又道:“此事你与赤松真人、逍遥子商议。”“天宗弟子擅长静修,可以去水利、农田、山川测量之事。”“人宗弟子多在人间行走,可以去安民、教字、调解乡里争端。”“但是都要受同一条规矩约束。”北冥子道:“是。”顾玄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先从关中附近和东方新郡开始。”“不要一口气铺得太大。”“每队弟子少则三人,多则五人。”“有年长弟子带队。”“每到一地,先见县令,说明来意。”“若县令愿意配合,便帮。”“若县令贪功扰民,不必争执,记下姓名,回来禀报。”北冥子问:“若遇到豪强阻挠呢?”顾玄道:“能劝则劝。”“劝不住,报郡县。”“若有人动手伤人,自保即可。”“道家不是去替秦廷杀人的。”北冥子道:“弟子明白。”殿内安静下来。窗外夜风吹过,宫灯轻晃。北冥子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前这位祖师与他先前所想不同。祖师有通天手段,却没有把所有事都压在神通上。他在咸阳宫中谈粮食、人口、田亩、徭役。如今又让道家弟子下山做实事。这不是仙人俯视人间。这是把手伸进泥土里,真的要让这片天下稳下来。顾玄端起案上的清水,饮了一口。随后,他道:“去休息吧。”“明日秦皇恐怕还会来请问。”北冥子拱手。“弟子告退。”他退出殿门后,没有立刻离开。他抬头看了一眼咸阳宫上方的夜色。远处宫阙连绵,甲士执戈。更远处,是刚刚归一的天下。北冥子知道,从明日起,道家也不能再只做山中道家。而这一步,是祖师亲自定下的。殿内,顾玄独坐片刻。古董店的提示仍在他心头。传国玉玺承国运。秦国若能稳,玉玺品阶便会提升。可是顾玄也清楚,改变大秦命数,不靠一夜问策。真正难的,是让这些策令落到郡县,落到百姓家中。始皇帝愿意听,是第一步。百官愿不愿改,地方官敢不敢执行,六国旧族会不会反扑,都是后面的事。顾玄放下水盏。他看向咸阳宫深处。今夜之后,秦廷要动起来了。道家,也该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