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等人暂住在书院客舍。三日之内,纸和雕板都留在了书院。儒生们每日都有人去看。有人拿纸写字,有人拿纸抄书,起初还有人说这是秦廷用来收拢人心的手段。但是纸张一张张传开之后,反对的声音就少了许多。竹简太重,帛书太贵。书院收藏的典籍不少,可真正能让弟子随意抄录的书并不多。一卷书,往往要几名弟子抄上数月。若是遇到损坏,还要重新校对。现在只要刻好一块木板,就能印出许多份。这件事,儒家无法忽略。伏念看向张良。“子房,你先说吧。”张良放下手里的纸。“我仍然不赞成儒家直接入秦。”颜路问道:“理由呢?”张良道:“入秦之后,便要受秦法管束。课程要报官府,弟子要入名册,讲学也有禁忌。”“今日秦廷说得好听,日后若有官吏借法拿人,书院便会陷入被动。”伏念点头。“秦法重,李斯又在场。若我等现在点头,秦廷便能说儒家已经应秦。”颜路沉默片刻,道:“可是纸也不能放弃。”张良看向案上的纸。“这是自然。”“儒家传承靠的就是典籍。纸能让抄书变快,印刷能让书册增多。”“只要用得好,儒家便能把传到更多地方。”伏念道:“既然不能放弃,那就谈条件。”颜路抬头。“你想如何谈?”“纸和印刷术可以留下,儒家也可以派人协助秦廷校书、教民。”“但是入秦之事,不能一口答应。”张良道:“还要保留书院自己的讲学之权。”伏念道:“对。”“秦廷可以统一文字,可以制定官学章程,但是不能连儒家讲什么都一并定死。”颜路道:“还要给儒生申诉的地方。”“若地方官吏借秦法刁难儒生,书院不能只能等秦廷处置。”伏念道:“可设一名书院主事,负责与秦廷交涉。”张良接道:“主事不能由秦廷单独任命。”“儒家要派人参与。”伏念看了他一眼。“还有呢?”张良道:“秦廷若要儒家教民,便要给学宫和书院足够的纸。”“若纸全由少府控制,书院只能拿到多少用多少,儒家终究受制于人。”颜路道:“纸坊掌在秦廷手里,这是他们的根本利益,未必会答应。”张良道:“所以可以换。”“儒家派人校书,整理典籍,编写农桑、算学、医术和礼学之书。”“秦廷每年拨出纸张,供书院抄录和印书。”伏念道:“只给纸还不够。”“刻板的工匠也要由书院见过。”颜路看向他。“你是想让儒家学会印刷?”“自然。”伏念指着木箱中的纸。“今日秦廷把纸拿到这里,是要让我们知道此物的分量。”“若三日之后,我们只求秦廷给纸,便等于把主动权交了出去。”“儒家要纸,也要懂得如何造纸,如何刻板,如何印书。”张良轻声道:“秦廷不会把所有工序都交出来。”“那便先争一部分。”“至少要让书院能够自行保存纸张和雕板,不必每次都向咸阳请示。”颜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笔尖落下,墨迹很快便干了。纸面虽有些粗,但是比竹简方便太多。他放下笔,道:“条件提得越多,秦廷越不会答应。”伏念道:“若什么都不争,秦廷自然什么都不用给。”“这场谈判,关键在于秦廷想要什么。”张良道:“秦廷想要儒家入秦,替他们教民。”“还想让儒家参与校书,把六国旧地的士人拉进大秦的秩序。”“这件事对秦廷有用。”“所以我们手里也有筹码。”颜路道:“可是秦廷还有纸。”三人都安静下来。这正是最难的地方。秦廷把纸送到书院,让儒家亲眼看见了它的用处。他们可以拒绝秦法,可以拒绝李斯,也可以拒绝替秦王粉饰功业。但是他们很难拒绝纸。有了纸,书院的典籍能够留下更多副本。有了印刷,儒家学问能送到郡县。弟子不必再围着一卷竹简抄写。这对儒家来说,关系到以后能不能把学问传下去。伏念握着那张纸,许久之后才道:“这东西确实重要。”张良道:“老师说得没错。”“纸放在秦廷手里,秦廷便能用它印秦律,也能用它印农书和官府章程。”“秦国会借此让天下更快知道秦法。”颜路道:“儒家若不参与,纸照样会流传。”张良道:“所以我们必须参与。”伏念看向他。“你方才还说不入秦。”张良道:“我说的是不直接归附秦廷。”“参与校书和教民,可以谈。”“入秦之后受秦廷完全节制,不能答应。”伏念点头。“这便是区别。”此时,正堂外传来脚步声。荀况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已经听见了几人的谈话,却没有打断。伏念起身道:“老师。”荀况摆了摆手。“你们继续。”张良道:“老师方才说,此事恐怕由不得我等。”荀况坐下之后,才道:“难道不是吗?”“那玄清真人来了书院三日,可曾催过我们?”伏念道:“没有。”荀况道:“他每日只在客舍中看书。”“秦廷也没有派人来逼问。”“他们把纸留下,便等着我们自己做决定。”颜路道:“这正是他们的手段。”荀况道:“手段也好,阳谋也罢,结果不会因此改变。”“纸就在这里。”“我们已经看见它能做什么。”“看见之后,还能当作没有这件事吗?”张良道:“老师认为秦廷志在必得?”荀子抬眼望向院外顾玄居所的方向,眸中带着几分忌惮:“那玄清真人来历暂且不提,但是他年纪看着不过弱冠上下,可老夫运转周身真气探查数次,竟捕捉不到他一丝修为气机,此人周身气韵融于天地四时之间,已然抵达天人合一的境界。那日初见之时,老夫心底莫名生出敬畏之心,连与之对峙的念头都滋生不出。”“他此番随同扶苏亲临书院,当众拿出造纸之术,从一开始便是阳谋。竹简笨重昂贵,寒门子弟无缘读书识字,纸张问世,便能低廉传道讲学。我儒家一心想要普及儒学教化,便根本拒绝不了此物。”伏念道:“若我们不答应,他会如何?”荀况道:“老夫不知道。”“但秦廷有少府,有工匠,也有李斯这样的官员。”“纸不会因为儒家拒绝便停下。”“秦廷早晚会把纸送到咸阳学宫,送到各郡县。”“到那时,儒家再想谈,手里的东西会更少。”张良皱眉道:“老师是说,我们现在已经落了下风?”“从纸被送进书院开始,便已经落了下风。”荀况没有避讳。“但落了下风,不代表要把自己交出去。”“儒家可以接受纸,也可以与秦廷合作。”“只是合作到哪一步,要由我们自己定。”颜路道:“可秦廷若不接受条件呢?”荀况道:“那便继续谈。”“秦王想要儒家替他教民,就不会只听一句入秦。”“他要的是结果,我们能给他的结果越多,能换回来的东西便越多。”伏念道:“老师准备应下此事?”荀况抬手按住案上的纸。“老夫年纪大了,书院的以后,要由你们来定。”“此事牵涉秦国发展,也牵涉儒家传承。”“我能告诉你们,纸不能丢,儒家的根也不能丢。”“至于如何取舍,你们自己商量。”说完,荀况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还有,别把那位真人当成只会以力压人的修行者。”“他把纸交给我们,便是在等我们提出条件。”“若只会争一句秦法严苛,便算不得谈事。”荀况离开之后,正堂再次安静下来。伏念看着张良和颜路。“老师把事情交给我们了。”颜路道:“那便列出条件。”张良重新拿起纸。“第一,儒家可以派人入秦校书、教民,但不直接听命于地方官。”“第二,书院保留讲学之权,秦廷不得因儒生议论民生便拿人。”“第三,秦廷要给书院固定纸张,并允许书院培养刻板和印书的工匠。”“第四,建立申诉之法,儒生若受地方官刁难,可越级上报。”伏念道:“还要加一条。”张良抬头。“六国旧籍可以校订,不得只因文字不同便尽数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