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清晨。圣贤书院正堂,儒秦双方再度对坐议事。经过一夜内部争辩,儒家三杰已然统一口径,递上了他们商议许久的归附条件。扶苏展开看完,手指停在纸边,许久没有开口。上面写得很清楚。儒家可派人入秦校书、教民。但是不直接听命于地方官。书院保留讲学之权。秦廷不得因儒生议论民生便随意拿人。秦廷每年拨给书院固定纸张,并允许书院培养刻板、印书工匠。儒生若受地方官刁难,可以越级上报。六国旧籍可以校订,不得只因文字不同便尽数毁去。这些条件,单看每一条都有理由。但是合在一起,便像是在告诉秦廷。儒家愿意做事,却不愿真正入秦。扶苏逐条细看,眉宇微凝,沉默思忖。伏念、张良、颜路三人静静看着扶苏,心知这位长公子已然心动、有所松动。只要扶苏愿意回去替儒家陈说,此事便还有谈的余地。可就在扶苏即将开口斟酌让步之际!但是李斯已经冷下了脸。他接过那卷条件,只看了几行,便把纸拍在案上。“痴心妄想。”堂内瞬间一静。伏念看向李斯。李斯环视儒家众人,字字铿锵,声音震彻整座大殿:“大秦扫平乱世、一统山河,给你们儒家千载难逢的机会!让你们走出山林、教化万民、传道天下!”“这是殊荣,是济世之机!”“尔等不入朝、不受制、不遵一统法度,还想独善其身、游离大秦之外?“纸是大秦给的。”“印书之法也是大秦给的。”“如今尔等拿了好处,却还想独善其身在外,不受我大秦管制。”“这不是谈条件。”这是白日做梦!”伏念皱眉道:“李廷尉此言过重。”李斯道:“不重。”“天下已定,郡县已立,文字、车轨、度量衡都要归一。”“儒家若入秦,便要在秦制之中行事。”“若人人都说自己讲的是仁义,便可不受地方官管束,那秦法还有何用?”张良本就身负亡国之恨,祖辈世仕韩国,家国覆灭于秦,心中积怨极深。此刻被李斯当众怒斥,当即起身,寸步不让,冷声回怼:“李廷尉说得好。”“秦法为上,诸子皆下。”“既然如此,儒家又何必入秦?”李斯看向他。“张良,你祖上五代相韩,此事天下皆知。”“你今日替儒家说话,还是替韩国旧族说话?”张良抬头。“韩国已亡,不劳李廷尉提醒。”“但是秦灭六国之后,六国之人难道便都没了旧书,没了旧礼,没了祖宗?”“秦廷要统一文字,可以。”“要天下都只听秦廷一家的话,不可以。”李斯道:“旧书可校,旧礼可存。”“但若借旧书旧礼动旧国,便是乱法。”张良道:“秦廷说是乱法,便是乱法。”“地方官吏说是动,便是动。”“儒生若入秦,今日讲民生,明日便可能被扣上乱政之名。”“李廷尉让我们怎么信?”李斯道:“尔等若守法,何惧秦律?”张良道:“秦律严苛,天下皆知。”李斯冷声道:“乱世不用重法,靠你一张嘴平天下吗?”张良也站了起来。“秦能灭韩,是兵强。”“不是秦政便全无错处。”“嬴政以刑法压天下,以徭役役百姓,又要焚旧文、改旧字。”“这样的秦廷,要儒家入秦教民,教什么?”“教百姓顺从?”堂内儒生低声议论。扶苏想要开口,但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李斯的怒意有理由。张良的质问也不是全无根由。伏念沉声道:“子房,慎言。”张良没有坐下。“师兄,若今日不把话说清,日后入秦,便再也说不清。”李斯道:“那就不必入秦。”“纸与印书之法,大秦自可用。”“天下不止儒家一家能教民。”这句话落下,堂内气氛更僵。颜路轻叹一声,道:“李廷尉,若此事谈崩,对秦廷也未必有利。”李斯道:“秦廷要的是教民,不是请一群人进来掣肘。”颜路道:“儒家要的是传道,也不是替秦廷做吏。”双方再次争起来。一句接一句争吵愈演愈烈,场面即将彻底失控。就在这一刻——咚!一声清脆沉厚的敲桌声骤然炸响!不高、不厉,却带着镇压人心的无上道韵,瞬间覆盖所有争吵。满堂哗然骤停!整座大殿落针可闻所有人下意识噤声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端坐席上的顾玄身上。顾玄缓缓起身,衣袂轻垂,步履从容,一步步缓步走到儒门众人面前。他目光清淡,却带着俯瞰苍生的漠然,缓缓开口,字字如惊雷贯耳“我本以为,儒家三杰,身负圣贤传承,心怀天下大义。“所思所虑,当是万民疾苦、天下安定、大道传承。”“如今看来,不过也是一群困于私怨、囿于算计、目光狭隘的凡夫。满脑子蝇营狗苟,何来圣贤风骨?”顾玄目光直视张良、颜路二人,声音愈发锐利:“你们扪心自问。”“你们拼死抵触大秦、抗拒一统、执念旧国,当真为了儒家大道?当真为了天下万民?”“还是仅仅因为——你们的故国亡于秦,你们的家世毁于秦,心中私怨难平,借机泄愤!”张良身躯巨震,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颤动,竟一时无言反驳。顾玄随即转头看向神色凝重的伏念,沉声追问:“伏念,我问你。”“儒家教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乱世已终,天下归一,今日之天下,便是大秦之天下!”天下未定、四海初平、百姓流离、百废待兴。你等手握圣贤学识,不思辅佐大一统王朝、教化苍生、安定乱世,反倒处处算计、处处掣肘、执念旧制!”“你们心底,莫非还藏着纠集六国旧部、伺机反秦的念头?”“你们可曾想过?”“无论反秦成败,战火再起,烽烟重燃。”“最后受苦受难、家破人亡的,永远是天下百姓!”“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仁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