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路低头看着案上那张纸。张良却压不住火。“嬴政残暴,欺我六国之人。”“秦政严苛,动辄刑罚。”“徭役不断,民不安生。”“真人让儒家替这样的秦廷教民,便是仁德?”顾玄转身看他。“既然嬴政被你说得这么不堪,为何是他扫平六国?”张良一顿。顾玄继续道:““你张良身负旷世之才、自诩心怀苍生。”“当年韩国垂危之际,你为何保不住自己的家国?守不住自己的子民?”这句话落下,张良的手按在案上。木案发出一声轻响。顾玄没有停。“六国各有文字,各有法度,各有私利。”“贵族据地,豪强养客,诸侯相攻。”“你们口口声声说秦政严苛,可六国旧地的百姓,在旧国之下又过得多好?”“今日你们还想保留六国文字。”“听着像是在保旧籍。”“其实是看不到大一统的功德。”伏念抬头道:“统一文字,未必要毁旧文。”顾玄道:“所以我没有说毁。”“我说的是你们看错了轻重。”“旧籍可以校。”“旧字可以存。”“但是天下行用之文,必须统一。”“否则咸阳一道政令下去,到了旧楚旧齐旧韩,各解各的意思。”“百姓受罚时,连律文都看不明白。”“这难道就是你们要的仁义?”伏念哑然。张良还想再说,但是荀况抬手止住了他。顾玄这才看向荀况。“荀况,你应该清楚。”“我们这一趟来,就是要带儒家入秦。”“跟你们谈,是给你们面子。”堂内儒生脸色皆变。这话太直白了。但是没有人敢立刻驳。因为顾玄说的是事实。纸在秦廷手里。印刷在秦廷手里。秦国也已经一统天下,如今天下只有一个声音。荀况坐在上首,神色沉稳。他没有怒,只问:“真人既然如此说,又为何还让扶苏公子与我等谈三日?”顾玄道:“因为儒家还有用。”“儒家真有本事教民。”“你们的典籍,也有能留下来的东西。”“但是你们现在这套,以仁义礼智信自守,可以。”“拿来安天下,不够。”伏念沉声道:“真人要改我儒家根本?”顾玄道:“不是我改。”“是天下变了。”“周礼崩了这么多年,诸侯打了这么多年。”“现在天下归一,儒家若还抱着旧诸侯的那套名分不放,早晚会被时代甩在后面。”荀子身躯微微一颤,郑重起身,拱手躬身:“还请真人赐教,我儒家仁义礼智信,如今该当如何革新、如何立道?”顾玄站在堂中。此刻正堂之外,风过石阶。远处有弟子诵书声传来。顾玄开口。“为天地立心。”第一句落下,堂内忽然安静得只剩呼吸。顾玄继续道:“为生民立命。”书院后山之上,忽有钟声自鸣。不是一声。而是三声相连。堂外弟子纷纷停下诵读。有人抬头看天。此刻天光破云。霞光万丈,自云间铺下,落在圣贤书院的屋脊、石阶和讲堂之上。顾玄第三句出口。“为往圣继绝学。”正堂深处,供奉儒家先贤的殿中,忽然亮起一片清光。孔子像前的香火轻颤。孟子像上也有光辉流转。一尊尊祖师雕像,仿佛在此刻被唤醒。光芒万丈,照得整座书院如同白昼。书院弟子惊得跪倒一片。有人失声道:“祖师显圣!”荀况站了起来,双手按着案沿,死死看着顾玄。顾玄说出最后一句。“为万世开太平。”一言落。天地之间,读书声再起。可这一次,不是某个弟子在读。像是整座书院的墙、瓦、竹简、旧卷,都在回应这四句话。大殿正中,那尊供奉儒家至圣先师的千年石像,双目骤然睁开!石像周身迸发万丈璀璨金光,圣贤气韵浩荡磅礴,笼罩整座山谷!无形的浩然道音自虚空回荡,盘旋不止,一遍遍复述这四句万古真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所有儒门弟子浑身战栗,热血沸腾,周身毛孔大开,浩然正气疯狂滋生、突破、升华!无数卡在瓶颈多年的儒生,此刻当场悟道!伏念僵立当场,泪流满面,心中固守一生的旧儒理念轰然破碎,全新的、更宏大、更壮阔的儒道大道,在心底重生!颜路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张良怔怔而立,心中积压多年的亡国怨火、执念私恨,被这漫天圣光、万古道音冲刷殆尽,只剩无尽震撼、无尽敬畏!他恨秦。但是这四句话,不只是秦的事。这是儒家的路。也是天下读书人的路。荀况走下座位,来到顾玄面前。他整理衣冠,向顾玄行了一礼。““此乃儒门万世至理!!老朽受教!!天下儒生,永世受教!!”。”堂中儒生纷纷跪下。“请真人再言。”顾玄却摆手。“没有了。”众人一愣。顾玄道:“这四句够你们想一辈子。”“若儒家只想守着旧国旧礼,那就继续谈你们那些条件。”“若儒家想为天地、生民、往圣、万世做事,那就入秦。”“秦国有错,可以改。”“秦法有弊,可以议。”“百姓有苦,可以上书。”“但是先要承认尔等为秦人。”“站在外面骂,骂不出太平。”正堂里许久无人说话。扶苏看着顾玄,又看向伏念等人。他第一次清楚感觉到,今日这场谈判,已经不只是秦廷要不要儒家。而是儒家要不要换一条路。李斯也沉默下来。他不喜欢儒家。但是这四句话落下之后,他也无法再用先前那套话把儒家挡在门外。荀况转身,看向伏念、颜路、张良。“条件可以再谈。”“但是儒家入秦之事,不再回避。”伏念低头行礼。“弟子明白。”颜路也道:“弟子明白。”张良沉默最久。最后,他看向案上的纸。“我仍恨秦。”顾玄道:“没人让你不恨。”张良抬头。顾玄道:“但是你若真有本事,就别只想着复韩。”“去看看天下百姓。”“看看他们是需要一个旧韩,还是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读得起书、听得懂法的天下。”张良没有回答。但是他重新坐了回去。这一次,他没有再把那卷条件推回扶苏面前。荀况看向扶苏。“公子,儒家愿入秦。”“书院可先派一批弟子入秦,参与校书、译文、教民。”“至于管束、申诉、纸张和旧籍之事,还请公子给个章程。”扶苏起身,郑重行礼。“扶苏会将今日之事带回咸阳。”“也会请父王设章程,不让此事只停在口头。”顾玄看了一眼案上的纸。“那就别拖了。”“三日之内,列名册。”“第一批入秦的人,不求多,要能做事。”“会校书的,会授课的,会写章程的,都算。”荀况点头。“可。”此刻堂外霞光渐散。但是祖师殿中的清光还未完全退去。书院弟子仍跪在石阶上,不敢起身。他们都听见了那四句话。从今日起,儒家再谈入秦,便不只是利害。还有一条更重的路压在他们面前。为万世开太平。这句话一出,便再也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