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变了。过去秦军靠的是军法、弩阵和人数。现在秦军仍然有这些。但是除此之外，他们的体力更足，行军更快，换阵更稳。有些士卒明明身披重甲，却能在山道上连续推进。有些小队遇到墨家头目，也不贪功。他们只围，只拖，只等后方弩手和长戈队赶到。一旦阵势合上，再厉害的江湖高手也很难脱身。高渐离沉声道：“他们练了新的军中法门。”盗跖看向他。“你确定？”高渐离点头。“我昨夜出手试过。”“他们的气息不算高，却连在一处。”“单看一人，不足为惧。”“七人合阵，就能挡住我片刻。”大铁锤握紧拳头。“这还怎么打？”“以前咱们至少还能靠高手破阵。”“现在秦军连这条路都堵上了。”班大师低头看着桌上的机关城图，过了片刻才道：“不只如此。”他抬手点在图上的几个位置。“外城三处暗门，都是旧日密道。”“知道的人很少。”“可秦军能找到其中两处，说明他们有人在查我们的底。”“还有，山下那些村寨也没有出人帮我们。”此话一出，几名旧贵族的脸色更难看。一名韩地旧臣咬牙道：“那些百姓忘了六国旧恩！”“当年秦灭六国，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我们举义，他们竟然闭门不出。”盗跖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太好。“他们不出来，是因为出来就要死。”那旧臣怒道：“若人人怕死，如何复国？”盗跖站直身子。“你让他们复的，是谁的国？”厅中一静。那旧臣指着盗跖。“你什么意思？”盗跖道：“我昨夜去过山外。”“有几个村子，去年还愿意给我们送粮。”“今年不送了。”“不是秦军逼的。”“是他们自己不愿意。”“他们说县里开了学堂，孩子能识字。”“说今年新水车修好，田里省了不少力。”“说秦吏这次下乡，没有先收粮，而是教他们怎么用新农具。”“他们还说，谁敢烧学堂，谁就是断他们孩子的路。”这几句话落下，厅中更安静了。那几名旧贵族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因为他们也知道，近来六国旧地确实变了。秦法仍严。可新政落下后，乡里百姓开始得到实利。纸张告示贴到县寺门前，识字的少年能念给众人听。县学开始收童子，虽说名额不多，可已有平民子弟入学。水利农具发下去，田里收成有了盼头。再加上廷尉、御史清查地方旧族，过去那些借反秦名义压榨乡里的豪强，也被抓了一批。百姓不一定喜欢秦。但是他们已经不愿意跟着旧贵族去赌命。班大师叹了一声。“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秦军围城，我们还能想办法。”“可民心变了，外面就不会再有人源源不断送粮送人。”高渐离道：“巨子还未回来？”一名墨家弟子低声道：“没有。”“派出去的三路人，只有一路送回消息。”“秦军封山太紧，信鸽也被射下不少。”大铁锤忍不住道：“那就打出去！”“留在这里也是等死。”班大师摇头。“打不出去。”“秦军围而不攻，就是在等我们粮尽。”“他们不急。”“我们急。”此刻，厅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墨家弟子冲进来，单膝跪地。“班大师，北门机关栈道被秦军破了！”众人同时转头。班大师撑着扶手站起。“他们用了什么？”弟子道：“不是强拆。”“他们先用木甲挡弩，再让工匠从山壁侧面凿入。”“我们的连弩机关射不到那个角度。”“现在北门外层已经失守。”高渐离立刻道：“我去。”大铁锤也抓起铁锤。“我也去。”班大师没有拦。但是他看着图上的北门，脸上没有半分轻松。秦军已经学会对付机关城了。这说明，机关城最大的依仗正在失效。更要命的是，秦军每破一处，都会停下来记录。他们不只是在围剿。他们还在学。一旦机关城被完全攻破，墨家这些年藏下来的机关之术，很可能都会落入秦廷手中。想到这里，班大师低声道：“传令。”“内城图册全部转移。”“若北门守不住，便烧掉外城机关总录。”墨家弟子抬头。“班大师……”班大师打断他。“照做。”“东西可以没。”“人要尽量活。”但是他自己也明白。这句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太难。此刻的机关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同一夜，咸阳宫中仍有灯火。嬴政坐在御案后，正在看黑冰台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着机关城战况。北门外层已破。墨家余众退入内城。六国旧族人心不齐。山外百姓未动。嬴政看完之后，把密报放在案上。李斯站在下方，开口道：“陛下，墨家机关城若破，六国旧势必再折一臂。”“只是墨家机关之术有用。”“臣以为，能收则收。”嬴政道：“朕也是这个意思。”“但墨家若执意反秦，便不能留祸。”李斯低头。“臣明白。”嬴政又拿起另一份奏报。那是少府递来的船坞章程。沿海郡县已经开始登记船工、渔户、舟师。旧齐、旧楚熟水战之人，也在名册之中。只是海上之事艰难，短时看不出结果。嬴政翻到最后，却停了片刻。顾玄离开已有月余。他没有派人去寻。因为他知道，寻不到。但是这么久不见，咸阳宫里许多人都开始不安。新政已经铺开，军伍也在推行。可顾玄这样的人一走，哪怕嬴政能压住局面，朝臣心里也会生出许多猜测。有人猜他去了北方。有人猜他去寻仙山。也有人猜他已经离秦。嬴政没有解释。他只按章程继续做事。就在此时，殿外忽然有内侍快步入内。“陛下。”“玄清真人回来了。”嬴政手中的纸册停住。随后，他起身。“人在哪里？”内侍忙道：“已到宫门。”“未乘车马，也未带随从。”“只是身边多了几只木箱。”嬴政道：“请入章台宫。”内侍领命退下。李斯也抬起头。他看见嬴政的神色，便知道这件事比机关城战报更让陛下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