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殿外脚步声传来。顾玄走入章台宫。他仍是一身素色道袍,衣袖带着远行后的尘意。身后有几名内侍抬着木箱。木箱不大,却封得很严。嬴政看着他,声音比平日快了半分。“真人回来了。”顾玄点头。“回来了。”嬴政走下御阶。“此行可顺利?”顾玄道:“一切顺利。”说完,他抬手示意内侍把木箱放下。箱盖打开。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兵书。而是一堆形状古怪的块和藤蔓。有的黄褐,有的赤红。还有几包晒干的种子,以及几株用湿土护住根部的植物。李斯看着这些东西,一时没有认出。嬴政也低头看去。“这是何物?”顾玄拿起一枚土豆。“此物可作粮。”“耐寒,耐贫地,埋入土中即可生长。”“若培育得当,亩产远胜寻常粟麦。”嬴政的目光立刻停住。顾玄又拿起一枚地瓜。“此物也可作粮。”“藤蔓能插活。”“山地、薄田都能种。”“遇到灾年,它能救很多人。”李斯呼吸都放轻了。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秦如今新政再顺,也离不开粮。军要粮。学堂要粮。修路、水利、船坞、北击匈奴,全都要粮。若这些作物真如顾玄所说,便等于给大秦多添了几座看不见的粮仓。嬴政看向顾玄。“当真?”顾玄道:“当真。”“不过现在数量不多,不能急着发到各地。”“先由少府和治粟内史挑人试种。”“关中留一批。”“巴蜀、南阳、楚地山田,各取一批。”“不同水土都要试。”“种法、收成、病害、贮藏,都要记录。”“第一年只求留种。”“第二年扩大。”“三五年后,才能大规模推广。”嬴政没有因不能立刻推广而失望。相反,他听得更认真。因为顾玄说得越细,说明这东西越真实。嬴政伸手拿起那枚土豆,指腹擦过表皮。这样不起眼的东西,却可能让天下少饿死无数人。过了片刻,他道:“若此物真能成,大秦国本会再厚数倍。”顾玄道:“所以要看好。”“不能让地方豪强私占。”“不能让官吏虚报。”“也不能让人为了抢功乱种。”“先封存名册。”“每一块种薯,每一截藤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要记清。”李斯立刻道:“臣可拟章程。”顾玄看向他。“章程要严。”“但是也要给农人活路。”“试种之地,朝廷要免一部分徭役。”“种坏了,不可轻易治罪。”“若因天时水土不合失败,就记录原因。”“若因官吏贪墨坏事,再查官吏。”李斯拱手。“臣明白。”嬴政当即下令。“传少府,治粟内史,典客,御史大夫入宫。”“再传扶苏。”“此事列为密事。”“没有朕令,不得外泄。”内侍立刻去传令。章台宫中的气氛也随之变了。刚才还是军报和围剿。现在,御案前却摆着几只木箱。这些木箱里的东西,比一座城池更重。顾玄又打开另一只箱子。里面是几包种子和几页纸。“这些是其他作物。”“有些可榨油。”“有些可饲牲畜。”“有些能改良田地。”“目前数量更少,只能先由少府试。”嬴政把纸页拿起。上面写着种植方法、适宜水土、禁忌和留种要点。字迹清楚,像是早就备好。嬴政看了几行,抬头道:“真人这月余,是为这些出海?”顾玄道:“对。”“海路难走。”“但有些东西,值得走一趟。”嬴政没有问顾玄去的究竟是何处。他知道问了也未必有意义。顾玄能带回这些,就已经足够。此刻,扶苏也被传入宫中。他入殿后,看见地上的木箱,先是一怔。随后听嬴政简单说完,整个人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若百姓有此粮,荒年便能少死很多人。”顾玄看了他一眼。“记住这句话。”“将来推广时,不要只看粮仓数字。”“要看百姓能不能种,能不能吃,能不能留种。”“若只让官府收走,百姓仍然挨饿,那就白费了。”扶苏郑重拱手。“扶苏记下。”嬴政看向扶苏。“此事你也参与。”“跟着治粟内史和少府,把试种章程看明白。”“以后这批作物若推广天下,你要知道它们从何而来,又该如何用。”扶苏道:“儿臣领命。”不久之后,少府、治粟内史和御史大夫相继入殿。众人听完顾玄所言后,起初都不敢相信。但是顾玄把种法、留种、贮藏、试种次序一项项说出,他们便知道,此事绝非虚言。治粟内史当场跪下。“陛下,此物若成,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试种。”嬴政道:“朕不要你的性命。”“朕要结果。”“从今日起,少府拨专人,治粟内史管田,御史管账。”“扶苏旁听旁查。”“试种之地,一律密报咸阳。”“有功者赏。”“坏事者诛。”众臣齐声领命。顾玄站在一旁,没有再多说。他知道,嬴政会把这件事抓紧。大秦这架车,已经有了纸书,有了学堂,有了水利,有了军伍功法。现在又多了新的粮种。只要这些作物扎下根,后面的许多事都会变得不同。北方屯田可以更稳。南方山地可以多收。灾年赈济可以多一条路。百姓愿意留下来,才会愿意读书,愿意服役,愿意把日子往后过。此刻,嬴政再次看向那些木箱。他的手掌按在箱沿上。“真人。”“你说过,秦要走得远,不能只靠杀。”“今日朕明白得更深了。”顾玄道:“明白就好。”嬴政抬头,声音沉稳。“传令。”“章台宫今夜不闭。”“诸臣留宫议定试种章程。”“另外,机关城战报送来后,也一并呈上。”顾玄听到机关城三个字,转头看向嬴政。“墨家?”嬴政点头。“机关城已被围。”“北门外层刚破。”“墨家、六国旧族,还有一些反秦之人,都在里面。”顾玄没有意外。他离开前便知道,旧族和诸子之中,总有人会选择反秦。但是他没想到,秦军推进得这么快。嬴政道:“真人怎么看?”顾玄道:“墨家机关有用。”“能收,便收。”“不能收,就拆。”“但那些愿意做事的工匠,尽量留下。”“秦要造船、修路、兴水利、制器械,用得上他们。”嬴政点头。“朕也是此意。”顾玄又道:“至于六国旧贵族。”“他们若还想着借墨家之地复国,就没有留的必要。”“百姓已经开始往前走,他们还想把人拖回去。”“这样的人,留着只会坏事。”嬴政道:“朕明白。”殿中众臣听着二人对话,谁也没有插话。因为他们都清楚,机关城之事和这些粮种,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一边是旧势力最后的挣扎。一边是大秦新国本的生长。谁能让百姓活下去,谁能让天下继续往前,谁就能站得更稳。到了这一刻,嬴政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看向李斯。“拟诏。”“机关城若降,墨家弟子按罪分等。”“手上无民命者,可入少府工坊效力。”“有机关营造之才者,录名造册。”“首恶与勾连旧族叛乱者,交廷尉。”“若拒不降,秦军继续攻城。”李斯拱手。“臣领命。”顾玄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这已经是嬴政能给出的余地。秦不会允许机关城继续作为反秦之地存在。但是墨家的技术和人,不必全部陪着旧贵族埋掉。这就是新局。能用者用。挡路者除。此刻,章台宫外,天色还未亮。但是宫中已经动了起来。内侍传令。官员入宫。少府派人守住木箱。御史登记封存。扶苏亲自拿起纸册,一条条核对种薯数目。嬴政站在殿中,看着这一切,许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若这些粮种成了,天下以后会少很多饿殍。”顾玄道:“会的。”嬴政又道:“到那时,再有人喊反秦,百姓还会跟吗?”顾玄看向殿外将明未明的天色。“他们会先问一句。”“跟着你,能不能吃饱。”嬴政听完,慢慢点头。这一句,比任何战报都重。而就在同一时间,数百里外的机关城内,北门战鼓再起。秦军已经推进到第二道机关墙前。城内众人还不知道,咸阳宫中多了几只木箱。他们也不知道,大秦接下来要改变的,不只是军伍和朝堂。还有天下人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