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里绘独自坐在药草园的矮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的白玉簪。晚风拂过,带来一阵苦涩的药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迷雾。
(我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多年来一直扎在心底。
多少年过去了?里绘抬手看着自己毫无变化的掌心纹路。忍宗的孩子们从蹒跚学步到独当一面,她却依然是最初的模样。
(这样的我...)
发间的玉簪突然变得沉重。
她想起因陀罗红透的耳根,想起阿修罗闪亮的眼神,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药草丛中传来窸窣声,抬头看见因陀罗站在月光下,手里捧着刚摘的草药。
少年的身量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但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青涩。
(她又在出神。)
他捏紧摘来的草药,叶片汁水渗入指缝。
(这次……一定要说出来。)
“又在发呆。”他走近,声音比夜风还轻,“药篓都空了。”
里绘这才发现自己的药篓歪倒在脚边,采好的药材散了一地。
她慌忙去捡,发间的玉簪却突然滑落。
因陀罗的动作比她更快。修长的手指稳稳接住玉簪,指节上的茧子擦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帮你。”
他的呼吸拂过她鬓角的碎发,而接住玉簪时,她的发丝也扫过他的手背。
(好凉。)
喉结滚动,差点没拿稳簪子。
(别抖……)
里绘僵在原地,看着青年专注的侧脸——眉骨比少年时更加分明,下颌线条坚毅,只有耳根那抹红还留着昔日的影子。
(明明看着长大的孩子...)
而他的指尖此时微微发颤,在触及她发丝时停顿了一瞬。里绘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
脉搏在她掌心下疯狂跳动,像中了幻术。
(她手好小……)
“因陀罗。”她轻声说,“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少年的手腕在她掌心猛地一颤。
月光下,他的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有什么关系!)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只敢更用力地回握。
(有我在就好了……)
“没关系。”他声音低哑,“我知道。”
夜风卷着药草香拂过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绘感受到少年脉搏急促的跳动,像只被困住的小鸟。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在她记忆里还是孩子的少年,掌心已经能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腕。
“我...”因陀罗突然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不在乎那些。”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常年修炼留下的茧,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里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小小的因陀罗也是这样攥着她的衣角
“小因陀罗长大了呢。”她轻声感叹。
少年突然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别这么叫我。”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药圃里,交叠的部分像纠缠的藤蔓。远处传来阿修罗的呼唤声,因陀罗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簪子...”他的声音带着固执,“我帮你戴好。”
里绘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的甜意。她微微低头,感受着少年笨拙却温柔的动作,发丝被他指尖带起的细微气流轻轻拂动。
(……还想再多碰一会儿。)
“好了。”因陀罗的声音有些哑。
他却没有立即退开,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里绘抬头时,正对上少年闪烁的黑眸,那里面的情绪烫得她心头一颤。
阿修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因陀罗这才后退一步,指尖却不舍地擦过她的袖角。
(别过来……)
“明天...”少年突然开口,又抿住唇,最终只是低声道,“...晚安。”
……………
里绘轻轻合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取下因陀罗送的白玉簪,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那个孩子...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指腹抚过簪头,眼前浮现出少年今晚执拗的眼神。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黑眸,今夜却像是燃着暗火,烫得她心头发颤。
窗外传来夜虫的鸣叫,里绘起身来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的容颜与多年前初来这个世界时毫无二致——这具不会衰老的身体,这个连自己都说不清来历的灵魂。
指尖无意识地碰触镜面,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因陀罗方才握着她手腕的温度。
少年掌心的茧子蹭过她肌肤时的战栗感,此刻回忆起来仍让呼吸微微发紧。
(可他说...不在乎。)
里绘突然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声轻笑。
那个从小就不善言辞的孩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想起更早之前,因陀罗总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在她转身时又假装在看别处的模样。
夜风掀起窗帘,带来庭院里药草的清香。
里绘走到窗前,正看见月光下因陀罗独自站在训练场上的身影。
少年手持苦无,一招一式都比平日更加凌厉,仿佛要把无处宣泄的情绪都倾注在忍术里。
(原来他也没睡...)
看着少年挥汗如雨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发烧,也是这般倔强地不肯休息,直到她强行把他按在榻上。
白玉簪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里绘将它重新别回发间,指尖在触及鬓角时顿了顿——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为她戴簪时,指尖不经意擦过的温度。
远处,因陀罗突然停下动作,若有所觉般抬头望向她的窗口。
里绘来不及躲闪,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手中的苦无当啷落地。
她下意识抬手挥了挥,却在看到因陀罗瞬间通红的耳根时,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情绪。夜风拂过面颊,带着夏夜特有的燥热,将一缕发丝吹到唇边。
(这种感觉...)
(想靠近他…)
(想看他现在的表情…)
里绘没有多想径直走向因陀罗的方向。
“这么晚还不睡?”她停在因陀罗三步之外,发间的白玉簪映着月光,“是在等我吗?”
因陀罗手中的苦无当啷落地。他仓皇去捡,后颈却红了一片:“...训练。”
里绘轻笑,故意又靠近一步:“说谎。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少年僵在原地,苦无在掌心转了个尴尬的弧度。夜风拂过,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让他呼吸都变得谨慎。
“今晚说的...”里绘指尖绕着一缕发丝,目光却认真,“不在乎...是真的吗?”
因陀罗的喉结滚动了下。他盯着地面上的影子,看着两人几乎相贴的轮廓,声音低哑:“...嗯。”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少年猛地抬头。里绘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比任何忍术都更具冲击力。
月光在那双黑眸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藏着整个星河。
“因为...”因陀罗的指尖陷入掌心,“是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夜风都静了一瞬。
里绘看着少年通红却执拗的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小小的因陀罗也是这样攥着她的衣角,不肯说为什么非要跟她睡。
“小因陀罗...”
“都说了别这么叫。”他突然打断,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躁,“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里绘怔住,月光下少年的轮廓确实褪去了稚气。挺拔的肩线,凌厉的下颌,只有耳尖那抹红还留着昔日的影子。
“那...”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尖,“因陀罗?”
这个触碰像打开了什么闸门。
因陀罗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吸一口气,又立即放松。
“里绘。”他第二次直呼其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
(差一点就说出口了…)
苦无深深钉入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