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完了,周莽却没让众人散。“都坐。”他拍拍手,让十几个人围坐成一圈。“既然有了往后的打算,就得从现在起,攒家底。”“青梧。”他看向沈青梧。“你看看,咱们往后过日子,都需要什么?”沈青梧点了点头,垂眸思索片刻,再抬眼时,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现在咱们眼下和以后最要紧的,就是钱。”“咱们买地、买料、雇工,处处都要,这里省不了。”“其次,就是粮。”“十几口人吃马嚼,要储备还要有稳定的购买渠道,一日不能断。”“存粮要按人头算到开春,再加上三成富余,北境的冬天,封了山,有钱都买不到粮。”“其三,衣物被褥、木炭。”“入冬了,姐妹们身上这些,熬不过北境的腊月。”“最后就是,器具和刀、枪、弓弩。”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分,“锅碗瓢盆是眼前的,犁耙锄镐是开春的。”“咱们的处境,几位都明白。刀、枪、弓弩不能省。”“还有一样,这就需要周大哥定了。”她环视一圈,补了一句。“人手。”“咱们自家姐妹都是女子,有很多事不方便。”一样样列下来,条理分明,轻重缓急,滴水不漏。满院子安静了。周莽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别人听的是清单,他听的是后勤方案。预算、储备冗余、季节性采购窗口、安全冗余、人力缺口,七条线,一条没落。这姑娘要是搁在后世,管一个团的后勤都绰绰有余。当年自己刚在兵团里的管这些的时候,可没少挨师傅的骂。这个家,往后得让她来当。周莽点头。“粮道的事还有五六日才见分晓。”“这五六日,咱们首先要攒的家底,就是银钱。”周莽微微沉吟一下,开始安排事宜。
“咱们分头办。”“萧鸾、照月、秦筝、纳兰星,你们跟着季临川。”“把运粮的事议透,顺便把废营周边的县城、村镇、人情,都打听清楚。”“青梧、玉娘、七娘,你们随我进城。”“干什么去?”金玉娘眨着桃花眼问。“逛街。”周莽笑了笑。“咱们看看这里都有什么东西能卖。”也让我好好看看这个世道,都有哪些东西能赚钱。……第二日,狼山县街市。周莽背着手,慢悠悠地逛,三女跟在旁边。今日三女都换了新衣裳,沈青梧一身月青襦裙,素雅得像一竿新竹。金玉娘是桃粉的衫子,衬得那张圆脸愈发粉妆玉琢,走起路来胸前一晃一晃,惹得一街的目光跟着她跑。白七娘还是利落的窄袖劲装,长腿一迈,凌厉的气势把挤过来的闲汉都逼开了三尺。而周莽则是一路看,一路问,一路记。盐,官盐铺子里的盐,颜色发灰,捏一撮一尝,苦涩齁嗓,杂质少说有三成。“周大哥,这盐的价格比南方高出两成。”沈青梧凑近了,压低声音。“这官盐是盐引下的粗盐,不算是最次等的。”“私下里的精盐倒是好,可贵出五倍,寻常人家吃不起。”“五倍。”周莽咂摸了一下,在心里记下一笔。晒盐、滤盐,工艺改良,零门槛,暴利。但需要盐引,这就要跟官府打交道。糖,饴糖是有的,可精白糖,满街没见着。金玉娘捏着一块饴糖,咬了一小口,眼睛弯成月牙。“这个已经很好吃了呀。”“周大哥,你说的那种雪一样的糖,真的存在吗?”“存在。”周莽笑而不语。黄泥水淋糖法,周莽在书上看过但是没有做过,要是在这能做出来,就是降维打击。
糖霜铺子一开张,全北境,乃至全国的贵妇都得疯。炭,黑乎乎的杂木炭,烟大火小。“好炭都进了官宦人家,”白七娘抱臂道。“市面上流通的都是边角料。镖局里倒是烧过一种‘石炭’,火力旺,就是烟毒,呛死过人。”石炭,煤。周莽眼皮一跳,煤烟有毒,可做成蜂窝煤配上烟囱……这一冬天,北境冻死的人,能变成他账上的银子。“你认得?”“嗯,认得。”周莽笑了笑。“好,有机会深入探讨一下。”说完就走向不远处的酒铺,只留下脸红的白七娘和一脸玩味的金玉娘。酒,周莽前世不爱喝酒,但也懂一些。这里的酒就是最差的浊酒,浑得像米汤。看到最后,他险些笑出声。这酒应该就是现阶段最快能做出来的东西。不管发酵只买浊酒,然后除杂、过滤让浊酒变成清酒,加上果子就成了果酒。等到以后有了地方,再进行蒸馏提纯,卖烈酒。看着这满大街的“寻常货色”,周莽心情好了很多,这些可全是钱。白花花的、没人捡的钱。盐、糖、煤、酒,四张牌,随便打出一张,都是一条金山铺出来的路。“周大哥,你笑什么?”金玉娘凑过来,眨着桃花眼,胸脯钳住他的胳膊。“没什么。”周莽轻咳两声收了笑,面不改色地把胳膊往回收了收。没收动,那团绵软跟着黏了过来。最后周莽只能无奈的放弃。“走,饿了,找个地方吃东西。”临街一间酒楼,二楼雅座。四人临窗而坐,几样小菜,一壶浊酒。沈青梧执壶布菜,金玉娘叽叽喳喳地讲着方才街上看的新鲜玩意儿,白七娘抱臂靠在窗边,眼观六路。“周大哥,尝尝这个。”沈青梧夹了一筷子炙羊肉,倾身过来,往他碗里送。她这一倾身,衣袖扫过他的手背,周莽恰好抬手去接碗。碗没接着,先接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覆在她执箸的手上,温热的掌心裹住微凉的指尖。沈青梧一颤手就一松,手中的筷子就要落地。周莽下意识握紧她的手,不让筷子落下。这一下,两个人都僵住了。“周、周……”沈青梧的耳根“唰”地红了,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执箸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发颤,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周大哥……筷子……筷子要掉了……”“哦。”周莽面不改色地松开手,接过碗,还顺势点评了一句。“你的手太凉了,回头我让半夏给你开副温体的方子。”沈青梧垂着头坐回去,耳朵尖红得透亮,一整顿饭,再没敢给他布过菜。金玉娘在旁边看得分明,凑到白七娘耳边,咬着耳朵嘀咕。“七娘你看,青梧姐她……”“吃饭。”白七娘眼皮都没抬。正热闹间,楼梯口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个锦衣公子摇着折扇上来了,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丁。那公子二十出头,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色,上楼一扫,目光就黏在了沈青梧和金玉娘身上,再也撕不下来。那眼神,不是看人的眼神。是先扒了衣裳再说的眼神。从两人丰腴的身材开始扫,一遍一遍,让人生厌。“哟——”他摇着扇子踱过来,围着桌子转了半圈,笑嘻嘻地开口。“几位小娘子,面生得很呐。”“这狼山县的水土,竟养得出这般标致的妙人儿?”说着就凑到近前,招呼着小二就要坐下。“这位爷。”沈青梧放下酒壶,声音淡淡的。“我等的桌子小,坐不下旁人。”“坐不下?”那公子脸上泛起一抹怪笑,手中折扇一合,“啪”地敲在桌沿。“这不要紧。”“本公子站着看,也是一样的嘛!”他的眼珠子在金玉娘胸前滚了一圈,又溜到沈青梧脸上,啧啧有声。“尤其是你,这身段,这眉眼……啧啧,清粥小菜养不出这号人物,得本公子拿燕窝喂。”“跟了本公子,包你吃香的喝辣的,不比跟着这泥腿子强?”折扇的扇尖,朝着周莽一点,满脸的鄙夷。“瞧瞧你身边的这位,粗布衣裳,满手老茧,一身穷酸气。”“那配带着三个这样的美人儿下馆子?”他嗤笑一声,扇子在周莽面前的碟子里敲了敲。“本公子瞧着,都替这几位娘子委屈!爷今儿个发善心,替她们换个好人家。”满楼的空气,霎时一冷。邻桌的食客纷纷低头,一声声叹气声。“这家人被这祖宗惦记上了,算是完了。”“可怜这几位小娘子喽。”“别说了你想找死吗!”金玉娘气得小脸煞白,手指攥着筷子,指节都白了。沈青梧垂着眼,端着酒壶的手紧了紧,指节泛青。白七娘的手指已经按上了桌沿,眼底寒光一闪就要出手。“等等。”周莽抬手,按住她。他不怒,反而笑了,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咽了,这才抬起眼皮。“这位公子,口气不小啊。”“敢问,是哪家的公子?”“哈!”那公子一听这话,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满脸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来这狼山县城不打听好了就敢来!”“不过看在三为娘子的面子上,竖起耳朵听清了。”“本公子,钱万贯!城南钱家的三公子!”“这狼山县的钱粮牙行,七成是我钱家的!”“知县老爷见了我爹,都要客客气气叫声‘钱员外’!”“识相的,赶紧给本公子滚蛋!”“钱家的,要是我说不呢!”周莽看着钱万贯,脸上的笑容,朝着白七娘一点头。“动手。”白七娘早就等着这两个字了。她身形一晃,已经欺进人堆。头一个家丁的棍还没举起来,手腕就被她两根手指捏住,轻轻一错。“咔嚓”。腕骨脱臼,棍子还没落地,她的膝已经顶进了他的小腹,人弓成一只虾,飞出去撞翻了三张桌子。第二个扑上来,她侧身让过,反手一记掌刀切在他后颈,人当场软倒,紧跟着一脚,脸砸进旁边还冒着热气的汤盆里。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前后不过五个呼吸,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连她的衣角都没摸着。满楼死寂。钱万贯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后领子一紧,整个人已经被白七娘单手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像拎一只鸡。“你、你们干什么?放开本公子!我爹是钱员外!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周莽站起身,踱到最近一个还能动弹的家丁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吓得煞白的脸。“回去,告诉你们钱员外。”他笑眯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们家三公子,在我手里。”“想要人拿钱来赎。”“记住,多带点。”那家丁连滚带爬地滚下楼去。钱万贯被白七娘按着跪在地上,兀自梗着脖子破口大骂。“好大的狗胆!敢动我钱家的人!你们等着!”“等我爹带着人来了,把你们一个个剥皮抽筋,卖到窑子里去!”周莽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坐回去,给自己斟了杯浊酒,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沈青梧看着他,欲言又止。“周大哥,这钱家……钱粮牙行占着半座城,听说跟县衙里都有勾连,咱们初来乍到……”“我知道他们势大。”周莽放下酒杯。“势不大,我还不绑呢。”他竖起一根手指,眼睛微微眯起,像在盘算什么,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青梧,你算算,半座城的钱粮牙行,赎一个独苗苗似的宝贝儿子,能出多少银子?”沈青梧怔住了。“来的路上我还在愁。”周莽又呷了一口酒,眯着眼,看向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这第一桶金,上哪儿去挖呢。”“瞧瞧——”“自己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