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坐在桌边,看着那个慢条斯理夹菜喝酒的男人,心头微震。钱家,盘踞狼山县的豪商,钱粮牙行占着半座城,知县见了都要笑脸相迎。这人是真打算,跟这条地头蛇硬撼?她攥着袖口,心口像吊着个水桶,七上八下。可一抬眼,看见他夹菜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抖,连斟酒的弧线都不乱半分。那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莽。那是把对方的斤两掂完了之后,才有的闲。沈青梧忽然就不那么慌了。她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个人啊,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在吃菜,火烧到眉毛的时候在算账。天底下好像就没有什么局,是他坐不稳的。“怎么了,青梧?”周莽抬眼,轻轻一笑。“担心我?”“我……”“周大哥才不用担心呢。”金玉娘软软地靠过来,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高耸柔软的胸脯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蹭着他的手臂,眼波横飞。“对不对,周大哥?”周莽轻咳一声,没把胳膊抽回来,主要是抽不动。“玉娘。”他慢悠悠开口。“你说,这小子,值多少钱?”“这要看周大哥想要多少喽。”金玉娘歪着头,邪邪一笑,桃花眼里水光流转,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画着圈。“周大哥想要多少,玉娘就帮你喊多少。”“喊少了,奴家不依。”随即她脸色又渐渐凝重起来,压低声音。“可是周大哥,这钱家到底是地头蛇。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没事。”周莽淡淡一笑,眼底一片平静。“咱们,等他们。”地上,钱万贯被白七娘踩着,还在不住嘴地叫骂,一张嘴跟开了闸的粪坑似的。“一群泥腿子!狗男女!”“你们死定了!等我爹来了,把你们的皮一层一层剥下来!”
“还有这三个贱货!”他恶毒的眼睛刮过三女。“等爷玩腻了,就把你们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一天接三十个客!让你们生不如死。”“聒噪。”周莽头也不抬,飞起一脚。“咔嚓”一声脆响,正正踹在钱万贯的下颌上。钱万贯的叫骂戛然而止。下颌脱臼,两颗带血的牙齿混着口水吐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只剩“呜呜”的哀鸣,从喉咙里漏出来。满楼的食客,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一脚,太脆生了。……没让周莽多等。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楼下大街上一阵鸡飞狗跳,紧接着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一群人乌泱泱涌了上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大腹便便,走两步喘三喘,上楼梯还得两个仆人左右架着。可那一身的绸缎和气派,还有身后跟着的十几名挎刀带棍、满脸横肉的打手,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有钱。“是哪个贼人”胖子人还没到,破锣嗓子先砸了上来。“绑了我儿!!”“瞎了你们的狗眼!这狼山县的地界上,连知县老爷都要给三分薄面,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周莽不慌不忙,夹菜,送嘴,咀嚼,咽下。连眼皮都没抬。“呜——!呜呜——呜——!!”地上的钱万贯看见救星,激动得涕泪横流,含混不清地嚎。“三儿!!”胖子看清儿子的惨状,脱臼的下巴,满口的血,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随即双目赤红,猛地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我要把他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蛋,剁碎了喂狗!”两名打手狞笑着,扑向周莽。满楼惊呼。就在他们扑来的这一瞬。周莽动了。他坐在原地,纹丝没动,只是握着筷子的右手,快如闪电般向下挥出。
“噗。”两根木筷,正正钉穿了钱万贯撑在地上的右手手背,把他整只手掌,死死钉在了地板上。“呜啊啊啊啊——!!!”钱万贯的惨叫因为下颌脱臼而变了调,像一头被捏住脖子的鹅,整张脸憋成了紫红。疼得浑身痉挛,却连挣扎都不敢。手被钉着呢,动一分,木筷就在骨缝里搅一分。扑到一半的两名打手,硬生生刹住了脚。离周莽,还有三步。可这三步,没人敢再迈了。满楼死寂。胖子的笑僵在脸上,十几名打手的刀举在半空,二楼的食客们筷子掉了一地。有人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有人盯着那双钉进手掌的木筷,腿肚子直转筋。金玉娘挂在周莽胳膊上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沈青梧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男人,他还在慢条斯理地伸手,从筷笼里抽出一双新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仿佛方才钉穿人手掌的,不是他。“你……”胖子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冷汗顺着三层下巴往下淌。走南闯北三十年,他什么狠人没见过?绑票的、劫道的、收债的,可那些人的狠,都挂在脸上。眼前这个的狠,在骨头里。钉了他儿子的手,连眼都没眨,换双筷子接着吃饭。这不是狠人。这是阎王。“你到底是谁?!”胖子强撑着,声音发劈。“你想要什么?!”周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是谁?”“在下钱坤!”胖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城南钱家,钱坤!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钱你妈!”周莽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猛地一巴掌抽在胖子脸上。“告诉你,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儿子,当街调戏我的人,张口要剥我的皮,闭口要卖我的人进窑子。”他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手指。“这是第一笔账。”“你带着十几条刀棍闯进来,张口就要剁了我。”第二根手指伸出。“这是第二笔。”“我这个人,买卖公道。”周莽摊开手。“两笔账,你自己估个价。”“你——!”钱坤气得浑身肥肉直抖。“好大的口气!”“后生,你可知道,这狼山县的县衙里,坐的是什么人?!吴知县和我钱家”“吴永仁。”周莽轻轻吐出三个字,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我知道。他内衙的房子,昨夜刚烧了三间。”他放下酒杯,笑眯眯地看着钱坤。“也不知道这火是谁放的?”钱坤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昨夜县衙走水的事,满城都在传,传得神乎其神。十几个护院躺在地上,凶手来去如风,县尊大人连海捕文书都不敢下。钱坤看着那张笑眯眯的脸,冷汗“唰”地浸透了里衣,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阁、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周莽夹了口菜,嚼了,咽了。然后,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满身肥肉、满头大汗的地头蛇。“我?”他微微一笑。“周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