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牙离那红装姑娘的面门,只剩三尺。周莽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正要从树上扑下。他的动作忽然一顿。鹰眼般的目光越过那头疯猪,落在了更深处。野猪屁股后头,十几丈外,一行人影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为首一人,锦帽貂裘,公子打扮,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身边簇拥着四名家丁模样的壮汉。那野猪身上插着几根细细的长签,臀上、肋下,专往皮嫩的地方扎。不是它疯了。是有人在拿签子赶它。赶它,去撞那三个连滚带爬的年轻人。周莽的眉头拧了起来。好手段。深山老林,野猪行凶,撞死了人,官府来了也只能认一句“畜生伤人,命该如此“。凶手连手都不脏,连面都不露。自己这是……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刚冒头,树下就传来那姑娘摔倒的闷响。獠牙腥风扑面。来不及了。周莽反手抽出背后一柄缴获来的长刀,掂也不掂,手腕一抖。“呜!“长刀破空,旋出一轮雪亮的月,在夜色里划出一声尖啸。“噗!“刀身齐根没入野猪的左眼,巨大的冲势带着数百斤的躯体凌空一翻,轰然砸在地上,贴着那姑娘的裙角犁出一道深沟,尘土冲天。巨猪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林子里霎时一静。红装姑娘瘫坐在泥里,怔怔看着那头离自己不到一尺的死猪,又抬头看看那柄兀自嗡鸣的刀,半天没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跌得狼狈。猎装的领口蹭开了些许,一截雪白的脖颈沾着泥星子。腰带松了半寸,被夜风撩开的衣襟下,胸口的起伏因为劫后余生的急喘而剧烈地起落。她慌忙抬手去拢,指尖抖得扣了两次才扣上衣襟的盘扣,一张俏脸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羞的,烧得通红。
“小妹!“两个少爷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个扶她,一个手忙脚乱地替她挡在身前,三人死里逃生,瘫作一团,大口喘气。喘着喘着,抱箭囊的那个少爷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瞪向野猪来路的方向。那一行摇着扇子的人,已经到了近前。“是你们!“少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锦帽公子。“这头猪……这头猪是你们赶过来的!”“你们往它身上扎签子!我刚才看见了!一根一根,扎在它屁股上!““我说这畜生怎么疯了一样专撵我们,原来是你们这群畜生在后头使坏!“锦帽公子脚步一顿,折扇“啪“地合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位兄弟,话可不能乱讲。““明明是三位学艺不精,猎一头猪猎得人仰马翻。“他慢条斯理地摇开扇子,扇面上四个描金大字。厚德载物。“自己不行,怎么反倒怨起路人来了?““你——!““退一万步说,“锦帽公子笑容一收,声音冷了下来。“就算是我赶的,又如何?““你们,去哪里告状呢?““这荒山野岭,野猪伤人,官府验尸,白纸黑字命该如此。”“你们的爹再有权势,能从猪嘴里讨回公道?“他踱了两步,扇子敲着掌心,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口上。“再说了,你们今夜死在这儿,尸首喂了狼,天一亮,谁知道你们来过?”“连告状的人都没有,又哪来的状纸呢?“一番话,滴水不漏,噎得三个年轻人脸色煞白。那掉了一只靴子的少爷嘴唇哆嗦着,还想再骂,却被这一番“道理“堵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不是没理,是他们的理,在这荒山野岭里,一文不值。锦帽公子摇着扇子,踱到那红装姑娘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姑娘狼狈跌倒,领口方才匆匆拢上的盘扣又绷开了一线,一截雪白的脖颈沾着泥。
胸脯还在因为后怕而起伏,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反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艳色。锦帽公子的眼睛亮了亮,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像黏腻的蛇信子,从她的脖颈一路往下爬。“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扇子挑起姑娘的下巴。“本公子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这小模样,倒是生得不错。”“这样,你从了我,今晚这事,我就放你们一马,如何?““你那两个哥哥嘛。“他斜睨了旁边一眼,笑得大度。“做小舅子,本公子也认了。““呸!“红装姑娘一口唾沫啐在他扇面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管你爹是谁。“锦帽公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笑容彻底没了,露出底下的狰狞。“在这山里,我爹是谁才作数!““无耻之徒!““畜生!有本事冲我们来!“两个少爷挣扎着爬起来,把姑娘护在身后,破口大骂。可他们护人的手臂,抖得比挨骂的人还厉害,骂声越响,越衬出那两双腿软得站不稳。锦帽公子掏了掏耳朵,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聒噪。““男的,打断腿,丢下山涧。女的,捆了,带回府里。““是!“四名家丁狞笑着抽刀出鞘,一步步逼近。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边走边拿刀背拍着自己掌心,啪,啪,啪,拍得极有节奏。“三个雏儿,细皮嫩肉的。“他咧开一口黄牙。“兄弟们待会儿下手轻些,打断腿就成,别碰了那位小娘子,公子还要用呢。“身后三人哄笑起来,笑声里那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习以为常的淫邪,比刀还冷。三个年轻人背靠着死猪,退无可退。掉靴子的少爷把妹妹死死按在自己身后,那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却到底没有让开。抱箭囊的少爷腿肚子转着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站到两人旁边。红装姑娘咬着唇,死死攥着手里的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树上的周莽,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幕。他轻轻叹了口气。本来今夜,他杀的人已经够多了,手都杀酸了。可有些画面,两世为人,他终究还是看不惯。罢了。周莽身形一动,从枝头飘然而落。落地无声。他轻飘飘地落在四名家丁身后,靴底沾地,没有惊起一片落叶,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四名家丁还在狞笑着逼近,锦帽公子还在摇着他那把“厚德载物“的扇子,三个年轻人还在绝望地后退。周莽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肩上的尘土,站在锦帽公子身后三步,缓缓开口。“几位。““你们是在欺负人吗?“锦帽公子摇扇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一股寒气,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身后有人!三步之内,一直站着一个人!方才他说了那么多话,一字一句,什么野猪、什么验尸……全被听去了!而他,连人家什么时候站到身后的都不知道!那四名家丁的反应比他更快,四把刀齐齐转身,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齐齐僵住。“让他们不要转过来,不然我割断你的喉咙。”说着周莽将爪刀的刀刃,搭在了那锦帽年轻人的颈侧,冰凉的刀锋让他的声音变得尖细。“都他妈别动!”没有一个人,敢再往前递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