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那日,风戛然而止。那风并非温柔地停歇,而是如被冻结般骤然停滞。空气仿若一块透明的坚冰,将整个世界紧紧封锁。桂花树的枝桠宛如被施了定身咒般纹丝不动,旗子亦如此,就连烟囱里的烟都笔直地升腾着,恰似一根灰色的柱子。林逸尘伫立在树下,呼出一口气,白雾于眼前凝聚成一团,久久不散。苏婆婆曾言,大寒大寒,冻死老蛮。
“苏婆婆,今年大寒,果真寒冷异常。你可觉得冷?”
没有风的呼啸,没有丝毫声响,唯有烟囱里的烟,笔直地升腾着,一直延伸至那遥不可及的天际。
影三来送面时,仅露出一双眼睛。棉袄之上又套棉袄,围巾之外再围围巾,头上戴着帽子,帽子之上又裹着头巾。她行走缓慢,并非不想加快步伐,而是衣物过于厚重,难以迈开步子。她将面放置在石桌上,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一个暖水袋,用布包裹着,扎得严丝合缝。
“塞进怀里。莫要着凉。”
林逸尘将暖水袋塞入棉袄之中。“你不冷吗?”
“不冷。”
“骗人。你走路都似企鹅般。”
影三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面凉了便不好吃了。”
影端着一碗面走来,将面放置在桌上,在林逸尘对面坐下。他的棉袄依旧是那件陈旧的,袖口的白边愈发洁白了。他不缩脖子,不抄手,坐得笔直如松,但他的嘴唇呈紫色,手指发青,鼻尖泛红。
“影,”林逸尘把暖水袋塞给他,“你暖着。”
“我不冷。”
“你暖着。”
影低下头,把暖水袋抱在怀里,没有再说话。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因为冷。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个球。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夹在腋下,身子弓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今天真的会死人的。”
“你爹不让你在家待着?”
“他说,大寒要送桂花糕。送完就不冷了。”
林逸尘把桂花糕拿出来,咬了一口。硬的,冻得像石头,但还是甜的。他把桂花糕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在嘴里含着,等它慢慢化开。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棉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拔出剑,比划了两下,收剑。
“不练了?”
“不练。剑会断。”
林逸尘看了看他的剑,剑身上有一层白霜。他没有再说什么,把桂花糕递给他。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冻硬的桂花糕像石头一样硌牙,但他是苏剑,什么都咽得下去。
暗主系统静静地坐在桂花树下,宛如一座冰雕,倚靠在树干上,紧闭着双眸。它的身上覆盖着一层洁白的雪,眉毛如银霜般洁白,睫毛也被冰雪覆盖,领口堆积着一道雪线。它宛如沉睡的美人,一动不动。林逸尘在它身旁悄然坐下,小心翼翼地将暖水袋塞进它的怀中。
“我不冷。”
“你暖着。”
暗主系统缓缓睁开眼睛,低头凝视着怀中的暖水袋,仿佛那是它最珍贵的宝物。“第零号也给我塞过暖水袋。”
“也是在这大寒时节?”
“嗯。他说,大寒是最后一个节气。过了大寒,便是立春。”
林逸尘抬起头,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宛如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将太阳遮蔽得严严实实。但他深知,太阳就在那云层之后,默默地等待着。
“暗主系统,立春即将来临。”
“嗯。快了。”
傍晚时分,夜幕早早地降临。林逸尘带着孩子们来到村口,仰望着璀璨的星空。天空晴朗无云,星星宛如一颗颗璀璨的宝石,一颗接一颗地闪烁着,比平日里更加硕大、明亮、寒冷。孩子们仰着头,口中呼出的白气如缕缕轻烟,他们兴奋地数着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他们的思绪便如那漫天繁星般纷乱,于是又从头开始数起。
影三站在林逸尘旁边,和他一起看着星星。
“影三,你说,大寒过了,是不是就过年了?”
“嗯。快了。”
林逸尘把手抄进袖子里。“影三。”
“嗯。”
“你最喜欢什么节气?”
影三想了想。“大寒。”
“为什么?”
“因为过了大寒,就一天比一天暖了。”
林逸尘笑了。他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一颗的,像洒在黑布上的碎钻石。苏婆婆说过,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人死了,就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他不知道哪一颗是苏婆婆,但她一定在天上看着他,看着他们所有人。
他不知道的是——在青丘山的山顶洞穴里,苏婆婆的本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黑暗的洞穴,沉默了很久。
“孩子们,”她轻声说,“大寒了。一年又要过去了。你们好吗?”
她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洞口,发出呜呜的声音。
而在天上,苏婆婆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看着他们。她笑了。
“孩子们,大寒了。最冷的日子来了。但春天也不远了。”
林逸尘不知道的是——在那些星星的背后,立春已经启程了。它走在路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它从来不会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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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