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除了没几天,虫来了。不是一只两只地来,是一片一片地来——青虫、蚜虫、红蜘蛛,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密密麻麻的,趴在苗叶子上,啃得叶子全是洞。大的虫有手指那么粗,绿的,肥嘟嘟的,趴在叶背上不容易发现;小的虫比芝麻还小,密密麻麻的,挤在叶柄和杆子的夹角里,一捋一大片。苏婆婆说过,“虫不捉,苗就白种了。你吃还是它吃?你吃,就得捉。”林逸尘蹲在田边,翻起一片叶子,叶背趴着三条青虫,正在啃,叶子已经被啃掉了一半,只剩下网状的叶脉,像一层薄纱。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碗还是热的。她见林逸尘在捉虫,把面放在田埂上,也蹲下来捉。她捉得很慢,一只一只地捉,用两根手指捏住虫身子,虫扭来扭去,她不怕,捏紧了,放在手心里。手心里的虫越来越多,扭成一团,她数了数,十二只,倒在地上,用鞋底踩一下,虫扁了,汁水溅出来,绿的黑的混在一起。
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把面放在田埂上,蹲下来捉虫。他捉得很快,一只大手伸进苗丛里,一把捋过去,虫被捋下来了,叶子也被捋掉了。影三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见影手里攥着一把碎叶子,叶脉还连着,像一把破扇子。影三皱起眉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砸在影耳朵里。
“你把叶子都捋掉了,苗还怎么长?”
影看了看手里那把碎叶子,又看了看那棵被捋秃了的苗,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他把碎叶子放在田埂上,学着影三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去捏虫。捏了三四次,每次都捏空了,虫在叶背上扭来扭去,就是捏不住。影三急了,手把手教他——食指和拇指并拢,轻轻捏住虫身中段,不要捏头,不要捏尾,捏紧了再提起来。影照做了,捏起来一条,虫子在他手指间扭,他举着给影三看,影三点了一下头。
“虫小了。再小也是虫。”影把虫放在手心里。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蹲下来捉虫。他怕虫,手指刚一碰到虫身就缩回去了,虫在叶背上扭,他脸别到一边去,不敢看。影三问他怕虫还捉什么虫,钱多多说他爹说了,怕虫也得捉,不捉地就白种了,地白种了,一家人吃什么。他咬咬牙,把眼睛闭上,手伸进苗丛里,摸到一条软软的东西,捏住,提起来,睁开眼——手里捏着一条青虫,肥嘟嘟的,正在他指间扭。他脸又别过去了,闭着眼睛把虫往地上一扔,睁开眼找了一会儿才找到,用鞋底踩了一下,虫扁了。他长出一口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剑。他把剑插在田埂上蹲下来捉虫,用剑尖挑——剑尖在叶背上一挑,虫被挑到空中,剑光一闪,虫分成两半,落在地上。又快又准,一挑一只,绝不落空。影三说你这是杀鸡用牛刀,苏剑没理她,继续用剑挑。半垄地下来,剑尖上沾满了绿色的汁液,他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又用土搓了搓,搓不掉,那些汁液渗进铁里了,留下一道淡淡的绿痕。影三看着那道绿痕,说了一句“剑会生锈”,苏剑说不会。
暗主站在田埂上,脚上穿着那双白布鞋。鞋底的泥已经干了,鞋面溅上的水渍也干了,留下几块圆圆的印子。它看着人们弯着腰,低着头,伸着手,在苗丛里翻找。它看到影三一只一只地捏,看到影一把一把地捋了又改一只一只地捏,看到钱多多闭着眼睛扔虫,看到苏剑用剑尖挑。它看了很久,问林逸尘为什么不用药。林逸尘说用药省事,但药会留在土里,留在苗里,留在瓜里,人吃了不好。暗主不懂,第零号也说过同样的话——“人吃的东西,不能用药。吃了,人就病了。”暗主把鞋脱了,光着脚踩进田里,蹲下来学着影三的样子,一只一只地捉,一只一只地捏。它捏得比影三还慢,但很准,从不失手。一条,两条,三条,手心里的虫越来越多,扭成一团,绿的黑的混在一起,汁液沾满了它的手掌。它看了看,倒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
傍晚,虫捉完了。田埂上堆了一小堆虫的尸体,黑乎乎、绿油油的,粘在一起,像一团烂泥。孩子们不敢看,躲在影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瞄一眼又缩回去。影三坐在田埂上把鞋脱下来磕了磕,鞋底的泥掉了,鞋面上多了一个虫脚印——绿色的,小小的,像一片叶子。影也把鞋脱下来磕了磕,鞋面上也有一个虫脚印,比影三的大一些。钱多多的鞋踩死的虫最多,鞋底糊了一层绿的,鞋面上全是小脚印,密密麻麻的。苏剑的鞋最干净,没有泥,没有虫脚印,他蹲着,鞋底没沾地,虫也没爬到他鞋上。
暗主坐在桂花树下,脚已经洗干净了,鞋也穿上了。鞋底的泥干了,鞋面的水渍也干了,它看了很久,没有擦。林逸尘在它旁边坐下来。
“暗主,你的鞋脏了。”
“嗯。”
“不擦?”
“不擦。第零号说过,脏了就是脏了,擦了也不是新的。”
林逸尘看着暗主脚上那双白布鞋,鞋底沾着干泥,鞋面留着水渍。泥是田里的泥,水是河里的水,虫脚印是青虫留下的。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春天。
天黑了。林逸尘最后一个走,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捉了虫的田。苗壮了,草除了,虫捉了。苗能好好长了。花还没开,瓜还没结。但快了。
在天上,苏婆婆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看着那片苗。“孩子们,虫捉了。今年会有好收成的。”花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