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捉完没几天，花就开了。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一片一片地开——黄花，金灿灿的，从叶子根部长出来，像一个个小喇叭，朝着天，吹着看不见的曲子。早上还是花骨朵，瘪瘪的，青青的，像攥紧的拳头。到了中午，拳头张开了，花瓣薄薄的，嫩嫩的，阳光透过去，黄得发亮，像薄纸糊的灯笼。
苏婆婆说过，“花开不是给你看的，是给蜂看的。蜂来了，花就结果了。蜂不来，花就白开了。”
林逸尘蹲在田边，看着那些花。花心里有蜜，甜的，引来了蜂。蜂很大，黑黄相间，嗡嗡嗡的，从这朵花钻到那朵花，腿上沾满了花粉，鼓鼓的，像两个小面团。它钻进去，花颤了颤，又弹回来，蜂飞走了，花还在颤。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蹲下来看花。她看了好久，碗放在田埂上，面凉了她也没催林逸尘吃。她伸手摸了摸花瓣，花瓣很薄，一碰就掉。她赶紧缩回手，花已经落了，掉在地上，还是黄灿灿的。她把花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花瓣有点蔫了，边角卷起来，但颜色没褪，还是黄的。她把手心合上，又张开，花瓣沾在掌心里，印出一个黄色的印子。
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把面放在田埂上，蹲下来看花。他看得比影三还久，面彻底凉了他也没动。他伸出手想摸花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缩回去——怕摸掉了。他不摸，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蜂钻进去，看着花颤，看着蜂飞走。一只蜂飞走了，又来一只，又来一只，三只蜂在同一朵花上挤来挤去，谁也不让谁，把花瓣挤破了一个口子。影皱了皱眉，想把蜂赶走，手伸出去了又缩回来。他不敢碰，怕蜇。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蹲下来看花。他没敢摸，凑近闻了闻，花香很淡，要凑得很近才闻得到。不是桂花那种甜香，是青草味里带着一丝丝甜，像刚割过的草坪。他不满意，又凑近了些，鼻子差点碰到花蕊。一只蜂从花心里钻出来，差点撞到他鼻尖上，他赶紧往后一仰，摔了个屁股蹲。食盒翻了，桂花糕滚了一地。影三帮他捡起来，吹了吹灰，又放回盒子里。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剑。他把剑插在田埂上，蹲下来看花。他也闻了闻，也没敢摸。他看得比影还仔细，花瓣上的纹路，花蕊的根数，花粉的颜色。他看了很久，用剑尖轻轻挑起一朵落花，花落在剑身上，停在“桂花”两个字旁边。剑身上的两个字是苏剑刻的，笔画像树枝。落花躺在旁边，黄灿灿的，像树上落下来的。
暗主站在田埂上，脚上穿着那双白布鞋。鞋底的干泥还在，鞋面的水渍还在，鞋面上的虫脚印也还在，它没有擦。它问林逸尘那是什么花。
“瓜花。”
“瓜花也能看？”
“能。什么花都能看。”
暗主蹲下来，看着那朵花。花瓣金黄的，薄薄的，花心里有几根细细的蕊，蕊头上沾着花粉，黄得发亮。一只蜂钻进去，花颤了颤。暗主看着那只蜂，问它在干什么。“采蜜。采了蜜回去酿蜜。酿好了，冬天吃。”
“它也过冬？”
“过。蜂也过冬。”
暗主看着那只蜂从花心里退出来，腿上沾满了花粉，飞走了。它飞得很慢，沉甸甸的，像挑着两桶水的人。林逸尘说它跟人一样，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干完了才有饭吃。
傍晚，花越开越多了。从一朵两朵开成十朵百朵，整片田都是黄的。孩子们在田边看花，大毛问这花能开多久。
“一天。”
“一天？就一天？”
“嗯。瓜花只开一天。早上开，晚上谢。明天开的就不是今天这朵了。”
大毛看着那些花，想记住它们的样子。二毛摘了一朵，插在头上，黄灿灿的，像一顶小帽子。影三说瓜花不能摘，摘了就不结瓜了。二毛赶紧把花摘下来，插回苗根上，花蔫了，立不起来。她哭了，影三把她搂在怀里。
“这朵花谢了。明天还有新的。”
“明天的新花不是我摘的这朵。”
“嗯。不是你摘的这朵。但也是花。也是黄的。也香。”
二毛擦了擦眼泪，看着田里的花。一朵谢了，还有千朵万朵。
天黑了，花谢了。黄花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箔。林逸尘蹲在田边，看着那些落花。花瓣卷了，边角焦了，颜色从金黄变成暗黄。但花心里那几根蕊还立着，蕊头上还沾着花粉。蜂采过了，蜜带走了，粉也带走了。明天还有新的花开。
在天上，苏婆婆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看着那片落花。“孩子们，花开了。瓜要结了。”
风从天上吹下来，吹过山岭，吹过河流，吹过田野。明天，还会有新的花开。
（第17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