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施下去没几天，瓜就开始疯长了。不是一天一个样，是一个时辰一个样——早上看还拳头大，中午看就碗口大了，傍晚看比碗口还大一圈。青青的皮，布满深绿色的条纹，像西瓜，但不是西瓜。是冬瓜，又像南瓜。影三说像冬瓜，影说像南瓜，钱多多说像冬瓜也像南瓜。苏剑说是什么瓜就是什么瓜，管它是冬瓜还是南瓜，能长就是好瓜。林逸尘笑了，是瓜就行，管它什么瓜，熟了就能吃。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蹲下来看瓜。她每天都要看一遍，哪个瓜最大，哪个瓜最小，哪个瓜长得快，哪个瓜长得慢，她心里都有数。田里的瓜一百多个，她个个都记得。今天最大的那个，比昨天又大了一圈，从碗口大长到了小盆那么大，青青的皮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白霜，手指擦过，白霜沾在指尖，像粉，像灰。她蹲在瓜前，身子俯得很低，面碗端在手里都忘了放下。她把面碗搁在田埂上，两只手去抱那个瓜。瓜沉甸甸的，她抱起来掂了掂，比昨天重了不少。她把瓜放回去，用手摸了摸瓜皮，瓜皮光滑了，不像前几天那样毛茸茸的了，光溜溜的，凉丝丝的。她敲了敲，嘭嘭响，皮硬了。她又凑近闻了闻，青草味，还没香。瓜还没熟，但快了。
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把面放在田埂上，蹲下来看瓜。他看得比影三还仔细，不光看最大的，也看最小的。他把田里的瓜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挨个看了一遍。哪个瓜是什么形状、长在哪条藤上、被哪片叶子遮着，他都知道。最小的那个在田角，被一大片叶子遮住了，不注意根本看不见。那瓜只有小孩拳头大，青青的，瘦瘦的，缩在叶子底下，像没吃饱饭的孩子。他把叶子拨开，让阳光照进来。又用手把瓜藤顺了顺，让瓜能舒展些。他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手摸了摸瓜皮，还有些扎手。他站起来，又蹲下去，把遮住瓜的另一片叶子也拨开了。他拨得很小心，怕把叶柄弄断了。影三站在旁边看着，问他怎么对这个最小的这么上心。影说瓜也是命，不能偏了心，大的要长，小的也要长。影三没再说什么。她看着影蹲在田角的背影，看了好一阵子。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蹲下来看瓜。他分不清哪个大哪个小，看着都差不多，都圆滚滚的，都绿油油的，都沉甸甸的。他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摸着高兴——这个圆，那个也圆，这个硬，那个也硬，这个凉，那个也凉。他摸着摸着，忽然停下来，问林逸尘瓜什么时候能熟。林逸尘说还早，皮还没变颜色，敲着还不够空，蒂还没干。钱多多不懂这些。他不种地，只吃瓜。每年夏天，他爹从街上买回来，切好了端到桌上，他拿起来就吃。他从来不知道瓜是怎么长出来的，不知道要浇水、要施肥、要除草、要捉虫。他蹲在那里看着满地圆滚滚的瓜，忽然觉得瓜能长这么大，真不容易。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剑。他把剑插在田埂上，蹲下来看瓜，看得最仔细。他看的不光是大小，还有形状——这个有点扁，那个有点歪，这个很圆，那个椭圆。他把扁的那个转了转，让另一面朝阳；又把歪的那个也转了转，让歪的那一面朝南。影三问他这是在干什么，苏剑说长几天可能会正过来。影三将信将疑，说瓜长歪了还能正过来？苏剑说试试，试试总比不试强。不知道能不能正过来，但他试了。他把扁的和歪的都转了一遍，又把转过的几棵做了记号，掰了三根小树枝插在旁边的土里。过几天再来看看，正了没有。
暗主站在田埂上，脚上穿着那双白布鞋。鞋底的干泥还在，鞋面的水渍还在，虫脚印也还在，指甲缝里的黑泥也还在，它没有抠。它看着林逸尘蹲在田边看瓜，看着影三蹲在瓜前抱着瓜掂轻重，看着影蹲在田角拨叶子，看着钱多多一个一个地摸瓜，看着苏剑给歪瓜转身。它问林逸尘这些瓜哪个最大，林逸尘指着田中间偏东的位置，说那一个最大，从坐瓜的时候就最大，一路领跑，别的瓜都追不上它。暗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瓜确实大，比别的瓜大出一大圈，圆滚滚的，皮色发亮，白霜厚厚一层。暗主又问哪个最小，林逸尘指着田角方向，说那一个最小，被叶子遮住了，晒不到太阳，吃不到露水，长不大。暗主蹲下来，拨开遮住最小的那片叶子，让阳光照进来。它也学苏剑的样子，把瓜转了转——转不动，瓜藤太粗了，缠得紧。它不敢使劲，怕把藤拧断了，轻轻拨了拨，能转一点是一点。
傍晚，太阳快落了，影三把每个瓜都看了一遍。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百多个瓜，挨个看过去。最大的那个又大了一圈，皮色更亮了，白霜更厚了，敲起来嘭嘭响，比早上更空了。她把它记在心里。最小的那个也大了一圈，从拳头大长到了碗口大，但还是比最大的差很远。她把它也记在心里。明天她还会来看，后天也会来。一天一天看，看着它们一天一天长大，看着皮色从青变黄，看着白霜从厚变薄，听着敲声从实变空。
瓜疯长着，人盼着。影三的碗和影的碗并排放在田埂上，面早就凉了，坨了，筷子插在碗里，立着。谁也没吃。钱多多的桂花糕也凉了，在食盒里闷了一下午，软了，黏了。苏剑的剑插在田埂上，剑身上落了两片瓜叶，风吹不动。暗主站在田埂上，看着满地的瓜，数了数，一百三十二个，比昨天多了两个——有两个花刚谢，小纽扣刚露头，青青的，小小的，像刚出生的孩子。它把它们也记在心里。明天还会更多。瓜还没熟，但快了。
在天上，苏婆婆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看着那些瓜。“孩子们，瓜长了。长了好，长了就能吃了。”
（第17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