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纽长到拳头大的时候，该施肥了。苏婆婆说过，“光浇水不行，还得施肥。不吃肥，瓜不甜。人吃饭，瓜吃肥，一样的道理。你吃饭能长个儿，瓜吃了肥才能长大。”林逸尘把粪肥从仓房里抬出来——去年冬天沤的，用草帘子盖着，一掀开，一股子臭气顶上来，熏得人睁不开眼。那臭味不是单一的，是酸的、腐的、腥的搅在一起，像打翻了一坛子腌坏了的咸菜，又像死了老鼠在墙角烂了好多天。孩子们本来围在旁边看热闹，臭味一散开，一个个捂着鼻子跑远了，有的跑到了院门口，有的跑到了桂花树下，最小的那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影三赶紧过去哄。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面也顾不上递，先把鼻子捂住了。她把面放在田埂上，走过来帮着抬粪肥。她不怕臭，在暗影殿的时候，什么臭没闻过？训练场上的血臭了没人管，食堂的泔水馊了也得吃，尸体烂在刑房里，臭得满走廊都是，教官不让开窗，说习惯了就好。她把粪肥装进桶里，一桶一桶提到田边。木桶不大，一桶能装三四十斤，她提着走半里地，不歇气。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看到影三一个人提了五六桶了。
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把面放在田埂上，也去抬粪肥。他也不怕臭，在暗影殿的时候，他连死人都埋过。暗影殿里的死人没有棺材，草席一卷，扔进土坑里，盖上土。有时候土不够了，露出半截席子，也得忍着。他把粪肥从桶里舀出来，一勺一勺地浇在瓜根周围。影三看见了，喊了一声，说浇太近了，会烧根。影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看了看瓜根，又看了看影三，把勺子往后挪了挪，浇在离根两拳远的地方。他又回头看影三，影三点了一下头，他才接着浇。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一进院子就捂住了鼻子，问这是什么味。林逸尘说去年的粪肥。钱多多说这么臭还能用？林逸尘说越臭越好，不臭没劲儿。你闻着臭，瓜吃着香。钱多多看了看手里的食盒，食盒里是他爹刚做的桂花糕，金黄色的，撒着桂花，冒着热气。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粪桶，粪桶里是黑乎乎、黏糊糊、冒着泡的粪肥。他犹豫了一下，把食盒放在桂花树下，捂着鼻子走过来帮忙。他不敢用手碰，用勺子舀，舀一勺，身子往后仰，脸别到一边去，把粪肥甩在瓜根旁边。他甩得不准，有一半甩在了瓜叶上，还有几滴溅到了自己裤腿上。影三说你离远点，甩得到处都是。钱多多往后退了一步，再甩，这次甩得更远了，瓜根没浇到，全甩在田埂上了。影三叹了口气，让他去桂花树下待着，别添乱了。钱多多“哦”了一声，缩到桂花树下去了，蹲在树根旁边，闻着桂花香，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剑。他把剑插在田埂上，走过来蹲下来，用手抓粪肥。影三说你怎么用手抓，苏剑说手抓得快。他用手指插进粪肥里，抓起一把，黑乎乎的粪肥从指缝漏下去，落在瓜根周围。他一把一把地抓，抓得很快，也很准，每把都落在离根两拳远的地方，不近不远，刚刚好。手脏了，黑乎乎的，臭烘烘的，他在土里搓了搓，又抓。搓了两三下，手上的粪肥和土混在一起，变成泥，糊在手上，干了，裂了，像戴了一双黑手套。
暗主站在田埂上，脚上穿着那双白布鞋。鞋底的干泥还在，鞋面的水渍还在，虫脚印也还在，它没有擦。它看着人们一勺一勺地施肥，一把一把地抓粪，满手黑泥。它问林逸尘为什么不施肥，林逸尘说他施了。它说没看到，林逸尘说你看那边，指着田的另一头。暗主看过去，林逸尘确实施了一大片。
“暗主，你不帮忙？”
“我要看。”
“看到眼里，记在心里。记在心里，就能长在命里。”林逸尘替它把后半句说完了。暗主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它把鞋脱了，光着脚踩进田里，蹲下来，学着苏剑的样子，用手抓粪肥。它抓得慢，一把一把地抓，粪肥从指缝漏下去，落在瓜根周围。手指陷进又黏又滑的粪肥里，掌心被沤了大半年的热气蒸得发烫，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它看了看自己的手，黑乎乎的，臭烘烘的。它在土里搓了搓，搓不掉。又到河边洗了洗，洗不掉。指甲缝里的黑泥像长进去了一样，抠不出来。它看着那些黑泥，忽然想起第零号的手。第零号的手也是黑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泥。他是种地的人。种了一辈子地，手指缝里的泥就没干净过。暗主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没有再洗。
傍晚，太阳快落了，肥施完了。影三在河边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搓了又搓，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还是有味儿。影也在河边洗，洗得比影三还久，手都搓红了，指缝里还是黑的。钱多多不敢洗，他根本没怎么碰粪肥，但他觉得自己身上全是味，把外衣脱了，在风里抖了又抖，又重新穿上。苏剑随便在水里涮了两下，手还是黑的，他没在乎。暗主洗了很久，把指头一根一根搓过，手心手背搓了三遍。手洗干净了，指甲缝里的黑泥抠掉了大半，还剩浅浅一圈，像给指甲镶了一道黑边。它看着那道黑边，没有抠。
林逸尘最后一个走。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施了肥的田。暮色里，瓜叶子黑绿黑绿的，藤蔓粗壮，瓜纽圆鼓鼓的。喝了水，吃了肥，今天比昨天又大了一圈。他蹲下来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个瓜，瓜皮还是青的，但比以前硬了，敲一敲，嘭嘭响，不像从前那样软塌塌的了。他这个瓜熟了会很甜，吃了粪肥的瓜，不甜才怪。
在天上，苏婆婆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看着那片田。“孩子们，瓜施肥了。今年瓜会甜的。”
（第17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