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没几天,第一场雪就来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那种细细碎碎的、像盐一样的小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一层湿印子。林逸尘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小雪粒打在石板上,跳一跳,不见了。苏婆婆说过,“初雪不成雪,只是来报个信。等它再来,就赖着不走了。”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头上落了一层白。她把面放在灶台上,拍了拍头发,雪粒掉下来,落在灶台边上,一下就化了。她搓了搓手,手冻得通红,指甲盖泛着青紫。她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哈了哈气,又搓了搓。
“冷了吧?”林逸尘问。
“不冷。”
“骗人。手都紫了。”
影三没吭声,把手缩进袖子里,往灶膛那边凑了凑。灶膛里还有余火,影早上烧的,没烧完的柴还红着,透出来的热气一浪一浪地扑过来。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对着灶膛烘着,烤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恢复了血色。影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把面放在灶台上,也伸出手来烤,两只手在灶膛前面并排伸着,谁也不说话。
两个孩子的手,一粗一细,一黑一白。影的手上全是老茧,虎口处尤其厚,那是握剑握的,也是挑水挑的。影三的手上也有茧,少一些,在指尖,捏针捏的,也是捉虫捉的。两双手在灶火前烘着,热气让手指微微发红。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穿着他爹那件旧皮袄。皮袄太大了,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袖口卷了三卷,手才露出来。他抱着食盒,缩着脖子,踩着雪水一步一步挪进来。
“冷死了冷死了,今天真能冻死人。”
“你爹让你穿这么厚?”
“他说立冬了,不穿厚了会筋骨疼。他年轻时候筋骨就冻坏了,一到冬天就喊膝盖不中用了。他说这是不听老人言的教训。”
他把食盒放在灶台上,打开盖子。桂花糕还是热的,冒着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他拿了一块递给林逸尘,又拿了一块递给影三,又拿了一块递给影。影没接,他就放在灶台边上,等影自己拿。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肩膀上落了一层雪。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剑身上,化成水珠,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他看着那些水珠,没动。影三从厨房探出头来叫他进来,他没动。影三提高了声音喊,他进来了。他没去灶台前烤火,走到桂花树下站住了,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条。枝条上挂着雪,薄薄一层,像披了一层纱。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进门之前,把脚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蹭掉了,雪水还湿着,他也没管,跨过门槛进来了。
暗主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它不冷,但它也围着灶台坐。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它脸上,忽明忽暗。它的手里拿着几颗桂子,是之前剩下来的,没装进布袋里的那几颗。它把桂子一颗一颗排在灶台边上,让热气烘着,翻一翻,烘一烘,再翻一翻。影三问它在干什么,它说怕桂子受潮,烘干了才能存住。桂子早就干透了,皮都皱得不像样了,它还在烘,谁也劝不住。影三不管了,它愿意烘就烘,桂子又不是她的。
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地上白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留个脚印,深的地方盖住了脚面,浅的地方还能看见底下青石板的花纹。林逸尘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堆雪人,雪不够厚,堆不起来,只能把雪拢成一堆,堆成一个小馒头。大毛说这不是雪人,这是雪馒头。二毛说雪馒头也能吃?三毛说不能吃,脏。他们争论了半天,最后在馒头上插了两根树枝当胳膊,又按了两颗石子当眼睛,林逸尘折了一小截枯枝插在最顶上,说是鼻子。现在看着像个雪人了,大毛说像,二毛说也像。三毛说像,就是太小了。林逸尘说等下次大雪堆个大的。
影三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玩,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自己喝一口,给影喝一口,给钱多多留一碗,给苏剑也留一碗。苏剑不喝姜汤,她说加了糖他也不喝。她给他换了碗热水,端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端回来一看,跟没喝过一样。
黑得早,刚过酉时天就全黑了。影三点上油灯,放在灶台上。灯芯剪过了,火苗不大,但稳,不跳,把灶台周围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孩子们挤在灶台边,影三给他们讲故事。讲的是苏婆婆以前讲过的那些——狐狸报恩、老树成精、瓜田里夜里冒金光。孩子们听不厌,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还是听得入迷。大毛问苏婆婆现在在哪儿,影三说在天上。二毛问天上冷吗,影三说不冷,有云盖着,有太阳暖着。三毛问苏婆婆能看到我们吗,影三说能。三毛凑到窗户前,朝天上招了招手,说苏婆婆晚安。扑扑的,像小翅膀扇动了两下。
夜深了,孩子们困了,影三把他们抱回屋里,一个一个安顿在被窝里,被子四角掖紧。大毛蹬被子,她在被角上压了两本书。二毛不蹬被子,但爱翻身,她在床沿挡了一把椅子。三毛睡着了还在笑,不知道梦到什么了。
影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又填了几根粗柴,留了火星,明天早上扒开就能生火。他蹲在灶膛前用火钳把柴摆好,最下面是细碎的刨花,上面架着细枝,再上面是劈好的木柴,最上面搁几块干透的瓜藤。瓜藤不经烧,但起火快,星星火苗一碰就着。他弄了很久,影三在旁边等着,他弄好了她再检查一遍,不是不放心,是他弄的总会有一点不太对的地方。灰掏太干净了,灶膛底没留灰,火就起得慢。她抓了一把旧灰撒回去,拍了拍手,好了。
钱多多回去了。雪停了,路不滑,他抱着空食盒,晃悠悠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走到院门口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皮袄领子又往上拉了拉,缩着走了。
苏剑还在院子里站着。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雪地上,白得发蓝。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树枝上挂了冰凌,细细的,短短的,像一根根透明的针,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站了很久,影三出来叫他进屋,他摇了摇头。影三没再叫他,把门留了一条缝,灶膛里的光从门缝透出去,在雪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黄线。
暗主还在灶台边坐着,手里还拿着那几颗桂子,已经烘了一整天了。影三走过去把它手里的桂子拿下来,放在灶台上,说明天再烘。暗主看了看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灶台上的桂子,说第零号也喜欢烘桂子,一烘烘一冬,烘到桂子壳脆了,用手指一捻就碎,他就把壳捻开,把里面的籽取出来,泡在水里,等它发芽。不等到春天?不等到春天。那能发芽吗?不能。他还是在等。
影三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她回过身去拨了拨。暗主从灶台上把那几颗桂子又拿回来,重新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它不说话了,靠着墙,闭上眼睛。影三看它睡着了,轻轻把手心里的桂子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又脱下自己的围巾搭在它腿上。
雪停了,天还阴着,云很厚,把月亮又遮住了。林逸尘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不大,呜呜的,时断时续,像有人在远处哼歌。他想起苏婆婆,想起她在青山村的那些冬天。她怕冷,一到冬天就把自己裹成一个球,棉袄外面套棉袄,围巾外面再围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坐在灶台前,一边烤火一边剥花生,花生壳扔进灶膛里,烧得噼噼啪啪响。整个冬天,她都在剥花生,剥完了一麻袋,又一麻袋。那些花生不是自己吃的,是留给春天的。春天她要把花生种在地里,秋天收了,冬天再剥,年复一年。
青丘山山顶洞穴里,苏婆婆的本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黑暗的洞穴,沉默了很久。“下雪了,围上火了?别冻着。”她笑了,闭上了眼睛。
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不是水,是一种更缓慢、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一声,隔了很久,又一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18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