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收好没几天,早起院子里白了。不是雪,是霜——薄薄一层,铺在石板缝里,铺在桂花树下的落叶上,铺在屋檐下那两个布袋的表面。林逸尘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霜,凉丝丝的,指腹一碰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湿痕。苏婆婆说过,“霜降了,该收的东西都收进屋。不收,就冻坏了。”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头上裹着头巾。她把面放在石桌上,看见屋檐下那两个布袋,皱了皱眉。夜里霜重,布袋面上潮了,白布泛着灰,摸上去有些湿冷。她把瓜子袋和桂子袋从钩子上取下来,一手拎一个,转身进了屋。林逸尘跟进去,看见她把布袋挂在堂屋的横梁下,正对着灶台。锅台每天生火做饭,热气往上走,布袋挂着不会潮。她掂起脚尖挂稳了才松手,退后两步看看袋子的位置,又踮脚挪了挪,让它正好对着灶火的热气通道。影三说冬天这屋生炉子,更不会潮,过年还能顺便烘着。
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把面放在灶台上,也看了看那两个布袋。布袋挪了地方,从屋檐下换到堂屋里,他还是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伸手摸了摸瓜子袋,干的;又摸了摸桂子袋,也是干的。影三说等来年开春再挂出去,春天干爽,不怕潮。影把她的话记在心里,到时候他挂。他个子高,不用踮脚。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拐进堂屋。灶台上摆着影三的那碗面,影的那碗面,林逸尘的那碗面,三碗面一字排开,没人动,都先来看布袋。钱多多把食盒放在灶台边上,也伸手摸了摸两个布袋。他说他爹也这样,把种子挂在灶台上面,说灶王爷看着,不生虫,不霉变。影三信灶王爷,钱多多爹也信,钱多多不信。他信他爹。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先没去演武场,先拐进堂屋。他看了看那两个布袋,用剑尖轻轻拨了一下瓜子袋的绳子。绳子系得很紧,纹丝不动。他又拨了一下桂子袋的绳子,也系得紧。他收了剑,转身出去。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几颗桂子,走到桂花树根旁边蹲下。之前在树根旁边埋了一颗,种浅了,不知道被什么刨出来叼到哪儿去了。他又埋了两颗,埋深了些,手指插进土里,抠出一个两寸来深的小坑,把桂子平放进去,覆上土按实,又找了两片瓦盖在上面。瓦是厨房墙角捡的旧瓦,缺了角,盖上去严丝合缝。他说这样就不会被刨出来了。影三问他埋了还能发芽吗,他说能。桂子不怕深。
天冷了。风从北边来,把桂花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老人干瘦的手指。林逸尘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想起苏婆婆说过的话——“霜降过了就是立冬。立冬过了,就冷了。”
傍晚,影三把院子里的水缸倒扣过来。天冷了,水会结冰,缸会冻裂。她把缸一个一个翻过来,扣在墙根底下。缸口挨着地,压着几块碎砖头,留出一条缝透气,不至于闷潮。影帮她翻,力气大,一手掀一个,翻转过来扣上,稳稳当当。他扣缸的时候格外小心,怕磕着缸沿。这些缸跟了他很多年,苏婆婆留下的,不能碎。
苏剑把他种的几棵瓜藤根用干草盖上。之前拔藤留了根,以为没用了,谁知道这几棵根还活着,从根旁边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枯黄的田里特别扎眼。苏剑每天来看,怕冻死,他用干草把根围了一圈,又用土压住草边,拍拍实,把霜隔在外面。影三路过田边看见了,问能活过冬吗,苏剑说不知道,试试。去年没活,今年再试。
暗主没有进屋。它坐在桂花树下,靠着光秃秃的树干,闭着眼睛。棉袄穿上了,围巾围上了,帽子也戴上了,影三做的那些,一件不少。它没有那么怕冷,影三怕它冷,做了它就得穿,穿了就不能辜负她的心意。它摸了摸帽子上的桂花,影三绣的,银线,在暮色里发着光。第零号也给它做过帽子,不是织的,是他那一顶,旧了,洗得发白,戴着太大,帽檐老往下掉。他先把帽檐卷上去戴,还是不跟头,后来就不戴了。
风大了,把屋檐下的什么东西吹得啪啪响。林逸尘抬头看去,是那把桂花剑。剑在风里晃着,剑鞘磕在墙上,一下一下,像在敲拍子。他用一块软布把剑身擦了一遍,抹上了一层薄薄的油,是影三从厨房拿来的菜籽油。油不能多,多了沾灰;不能少,少了不管用。她教他用手指匀开抹匀,像抹药膏。他照做了,把剑身抹得油亮亮的。剑柄上的红绳旧了,褪色了,发白了,他找了一根新红绳换上,打了个如意结,系在剑柄上,和去年过年那条一模一样。
夜深了,影三把门关严,把门缝塞上布条,不让冷风钻进来。影帮她把窗户也关严了。窗纸破了,风能从破洞里灌进来。影拿了一张新纸,用浆糊糊上了。浆糊是影三用面粉打的,稠了,糊不上,加水又稀了,涂上去纸都皱了。影糊了三次才糊好,他糊东西不如他劈柴利索。
钱多多早就回去了。他爹说天冷了,天黑得早,让他早回去。他今天来得早,桂花糕也送得早。影三让他把灶台上的面吃了再走,他吃完面才走的。出了院门又回来,说明天多做些,他爹说立冬了要吃糕,吃了不冻耳朵。影三说冬至才吃不冻耳朵呢。钱多多说他爹说的,立冬就得吃。
林逸尘坐在灶台前烧了一会儿火,把灶膛烧得旺旺的,热气升上去,烘着横梁下那两个布袋。布袋在热气里微微晃着,瓜子在里面沙沙响。他添了一根柴,火大了,灶膛里噼噼啪啪响。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青丘山山顶洞穴里,苏婆婆的本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黑暗的洞穴,沉默了很久。“霜降了,布袋收进屋里了,不会被冻坏了。”她笑了,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洞口,呜呜地响。洞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轻轻回应了一下。不是回声,是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那里坐着,也听到了布袋在灶台上方轻轻摇晃的细响。
(第18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