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晒了七天,终于干了。青皮变成了紫黑色,皱巴巴的,像老人家的脸。原来硬邦邦的,现在捏一捏,硬里带点韧,皮肉紧紧裹着里面的籽。苏婆婆说过,“桂子晒干了,要收起来。收到明年春天,种下去就能活。”
林逸尘蹲在竹匾前,把桂子一颗一颗捡起来。干了以后的桂子变小了一圈,表皮皱缩,紫黑紫黑的,像缩小了的橄榄,又像某种不知名的小浆果。指甲掐一下,掐不出水,皮是干的,里面的籽却是实的。他捡了一颗放进嘴里,影三说不能吃,他咬了一下,皮裂了,里面的籽滑出来,硬得像石子,吐掉,皮没什么味道,籽也没味道。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把面放在石桌上,也蹲下来捡桂子,一颗一颗捡进布袋里。布袋是新的,白布面的,她缝了一个下午,不大,比装瓜子的那个大一圈,口上穿着绳子。她把这七天晾晒的桂子装了大半袋,手伸进布袋里探了探,估摸着有一百六七十颗。
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把面放在石桌上,蹲下来也帮着捡。他捡得快,一把抓,一把捡,影三说你别抓,皮会抓破。影改成一颗一颗捡,比影三还慢。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蹲下来捡了几颗。他问林逸尘这些桂子种下去,多久能长桂花树。林逸尘说三年。三年才开花?嗯,三年。钱多多看着手里那几颗皱巴巴的桂子,三年不算短,三年后还能不能吃到桂花糕已经不确定了。他爹年纪大了,铺子还能开几年也不知道。他又把桂子放回竹匾里,没有带走。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剑。他蹲下来捡了几颗,装进怀里,和之前那几颗放在一起。他之前种在桂花树根旁边的那一颗,隔几天就去看看,挖开来检查一下。种浅了,不知被什么刨出来了,他又埋深了一点。
暗主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竹匾里剩下的桂子不多了,被捡走了大半,剩一小堆在匾底,紫黑紫黑的,皱巴巴的。它问林逸尘剩下的这些怎么办。林逸尘说明年春天种。全种了?全种了。
傍晚,桂子捡完了。白布袋子装了半袋,鼓鼓囊囊的,口上的绳子拉紧了,系了个活结。影三把袋子挂在屋檐下,和瓜子袋并排挂着。瓜子袋里的瓜子黑亮亮的,桂子袋里的桂子紫黑皱巴的。两个布袋,一胖一瘦,在风里轻轻晃。影三说明年开春,瓜子和桂子一起种。瓜子种在地里,桂子种在房前屋后、田埂上、路边。林逸尘说种在路边怕被人踩了,影三说那就围起来,插几根树枝。
影站在旁边听,没插嘴。他不会种桂花树,但他会浇水。到时候他挑水,一棵一棵浇。
入秋了,天短了。太阳落得一天比一天早,风凉了,带着北边的干土味儿。林逸尘坐在桂花树下,把脚上的鞋脱了。鞋底磨穿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影三看了一眼,没说话。这双鞋她做的,穿了不到两个月。明天再做一双。
半夜,风大了。林逸尘被风声吵醒,起来关窗户。他在黑暗中走到窗边,推上窗扇,正要插插销的时候,忽然看见桂花树下有个人影。站定了仔细看,是暗主。
暗主穿着那件白色棉袄,脚上穿着那双白布鞋,鞋底的干泥还在,鞋面的水渍还在,虫脚印也还在。它是系统,不怕冷,可它穿上了棉袄,大概是影三叫它穿的。林逸尘推开门走过去。
“暗主,你怎么不睡?”
“不用睡。”它的声音很轻。
半夜三更不睡觉,站在桂花树下看什么。它在看那两个布袋,布袋在风里晃。暗主说布袋松了,怕会被风吹落。林逸尘说系了活结,越拽越紧,不会掉的。暗主没再说话,抬着头继续看那两个布袋。它看了一百多年了,第零号的东西,它都记得。第零号也种桂花树,也留种子,也晒干了装在布袋里挂在屋檐下。挂的也是这个位置,风吹过来,也是这么晃。
林逸尘站在暗主旁边,也看着那两个布袋。布袋在风里晃,晃得不大,微微的,像点头。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屋,拿了两块石头,搬梯子爬上去,把布袋两边的绳子压住了。这样就算系口松了也掉不下来。暗主在下面给他扶着梯子,等他下来,把梯子归回原处,才转身走了,拖着长长的白棉袄,凉拖一样在地面蹭着。
第二天早上,布袋还在风里晃,石头压着,风吹不动。影三看见了,问谁放的石头。林逸尘说暗主放的,怕布袋被风吹掉。影三不知信没信。那是半夜的事,她只点点头,没再问第二句。
深秋了。桂花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院墙上,落在石桌上,落在布袋上。影三每天早起扫落叶,把布袋上的叶子拂去。布袋布粗,叶子沾上去不好掸,她得用手一片一片捡。影帮她捡,两个人低着头,在布袋底下捡叶子。头顶上竹匾和布袋压着绳,垂下来正好在他们额头的高度。影三够不着布袋上面,影抬手够了一下,把卡在布袋褶皱里的几片碎叶捏了出来。
叶子捡完了,影三退后两步仰头看着这两个布袋。一个装瓜子,一个装桂子。明年就能种。她忽然想到了几年后的样子——瓜子种下去,到夏天就能吃瓜;桂子种下去,要好几年才开花。瓜是今年的,桂花是后年的,日子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往前挪,手脚慢一点的人也能跟得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叶屑的衣襟,拍了两下。影站在旁边看着,不动。她抬头问他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抬起手,从她头发上拈下一小片碎叶,给她看了一眼,丢进了风里。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差点被绊着。门槛上放着一双新鞋,黑布面,千层底,针脚又密又匀,是影三给林逸尘做的那双。磨破的那双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扔了还是被收起来留着了。他跨过门槛,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说今天这糕多放了蜜,他爹说天冷了多吃点甜的,身子暖。
他把桂花糕掰开,能看到里面金黄的蜜丝,拉得老长,扯不断。影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掰,想说轻点儿别溅到石头缝里,忍住了没开口。
傍晚,林逸尘穿着新鞋踩在落叶上。鞋底很软,落叶很脆,嘎吱嘎吱响。他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两个布袋。布袋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两个白点挂在半空中,微微晃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把脚边一片叶子踢开。叶子滚了两滚,翻了面,背面朝上,露出一层灰白的细毛。
明年春天,这些叶子早就烂了,化作泥。新叶会长出来,新的叶子底下会结新的桂子,新桂子晒干了装进新的布袋里,挂在同一个位置。布袋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布袋还是那一个,只是白布变成了灰布,灰布变成了旧布,旧布上打了一个又一个补丁。
夜深了。林逸尘坐在桂花树下没走。月光洒下来,把桂花树枝的影子投在地上。他把手伸进影子里,影子是凉的,比石头还凉。
暗主没有出现,也许在它那间小屋里坐着,也许又在照着那面看不见的镜子。第零号在那面镜子里。
在这漫长的一夜快结束时,林逸尘伸手摸了摸挂在布袋旁边的那把桂花剑。剑冰凉,浇了一夜露水,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他用手抹了一下,水珠聚在一起,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土里。土润了,暗了一个小点。
在青丘山的山顶洞穴里,苏婆婆的本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黑暗的洞穴,沉默了很久。
“桂子收好了,就等明年春天了。”她笑了,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洞口,呜呜地响,像有人在那里应了一声。
(第18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