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枯了没几天，桂花树结子了。不是花，是子——绿豆大小，青色的，一串一串，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林逸尘是在给桂花树浇水的时候发现的，水瓢里的水浇下去，溅起的水花打在叶子上，叶子晃了晃，露出底下那一串青溜溜的小果子。他愣了一下，放下水瓢，凑近看。果然是子。桂花树结了子，他以前没见过。苏婆婆在青山村的那棵桂花树，年年开花，年年飘香，但从没结过子。苏婆婆说过，“桂花结了子，明年就能种。种下去，又是一棵桂花树。不是每一棵桂花树都结子的，要年份够，要水土好，要老天爷赏脸。”
林逸尘站在桂花树下，仰头一棵一棵地数。桂子不多，稀稀疏疏的，这里一串，那里一串，藏在叶子根部和枝条的夹角里。叶子茂密，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到。他数了半天，数出三十几串，每一串少的有两三颗，多的有五六颗，加起来一百多颗。青色的，表皮光滑，硬硬的，像缩小了无数倍的青枣，摸上去凉丝丝的，指尖能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实心。影三来送面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也仰头看着那些桂子。她把面放在石桌上，伸手拨开叶子，摘了一颗，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能吃吗？”影三问。
林逸尘摇了摇头。“不能。太硬了，嚼不动，也没味道。不是吃的，是种的。晒干了埋进土里，明年就能长出小桂花树来。”
影三又摘了一颗，两颗并排躺在掌心里，青绿青绿的，像两粒没有打磨的玉。她看了一会儿，把桂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又把面端起来递给他。面还热着，汤还烫着，她催他快吃，说看桂子看饱了？他的肚子应景地咕噜一声，他笑了笑，接过面碗吸溜着吃起来。
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把面放在石桌上，也仰头看着那些桂子。个高，伸手够得着，不用踮脚，不用拨叶子，一伸手就摘了一串。他把那一整串放在桌上，四五颗桂子连在一条细梗上，青绿青绿的，像一串迷你葡萄。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影三说不能吃，他咬了一下，硬的，没味，又吐出来。影三问他什么味，他说没味。
影又摘了几颗，一颗一颗摆在桌上，摆成一排。他数了数，四十多颗，分了两堆，一堆给影三，一堆给林逸尘。影三把她那堆收进口袋里，林逸尘把那堆放在窗台上，摊开，晒太阳。影也给自己留了几颗，放进怀里。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仰头看了一会儿，说这树还能结子。林逸尘说能，桂花树也结子，只是平时没注意，花期过了就长，长到深秋才熟。钱多多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也伸手摘了几颗，揣进兜里，说要拿回去给他爹看看。他爹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见过的人多，见过的树也多，就是没见过桂花树结子。
钱多多怕兜里的桂子掉了，把兜口的按扣按上，又拍了拍，确认按紧了。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仰头看了很久。他不摘，就那么仰着头看着，脖子酸了也不动。影三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桂子。影三说看能看出什么来，他说明年春天种下去，秋天就长出来了，长出来比人高，后年就开花。
他伸手摘了一颗，放在剑身上。剑身平举，桂子搁在“桂花”两个字中间，顺着剑刃慢慢往下滚，滚到剑柄处停住了。他看了好一会儿，俯下身子把桂子捡起来，走到桂花树根下，用手指在树根旁边的松土里挖了一个浅浅的小坑，把桂子放进去，盖上土，轻轻按了按，又浇了一点水。
影三说：“现在就种？不是要等到春天吗？”
苏剑说：“先种一颗试试，看它冬天发不发芽。”
影三摇了摇头，觉得他多余，但没再说什么。苏剑做事有他自己的道理，旁人说不动。
暗主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它的手里拿着几颗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青绿青绿的，一颗颗躺在掌心里，像几颗小小的石子。它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桂子，问林逸尘：“这个真的能长出桂花树？”
“能。晒干了，明年春天种下去，浇水，发芽，长叶，慢慢就长大了。”
暗主把桂子攥在手心里，握紧了，又松开，看了看，又握紧。第零号也种过桂花树，种了一棵又一棵，种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他活着的时候，桂花树年年开花；他死了，桂花树还在开。
夕阳西下时分，林逸尘把窗台上的桂子收进来，一颗一颗装进一个浅口的竹匾里，摊开，不让它们叠在一起。竹匾是他用去年砍的竹子自己编的，编得不怎么规整，有几根竹篾翘了起来，但摊桂子绰绰有余。他把竹匾端到屋檐下，放在风吹不到雨淋不到的地方。桂子还要晒几天，晒干了才能收起来，才能存过冬，到春天才能种。他蹲在竹匾前，把那些挤在一起的桂子一颗一颗拨开，让每一颗都能晒到太阳。影三蹲在他旁边帮忙，影也蹲过来帮忙，三个人蹲成一排，把一百多颗桂子拨得整整齐齐。
钱多多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趴在院墙上远远看着他们，觉得这个场景莫名熟悉——春天育苗的时候也是这样，三个人蹲成一排，把瓜种子一颗一颗按进营养钵里。事情不一样，人倒是同一拨。
天快黑了，竹匾里的桂子泛着青蒙蒙的光。影三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打着哈欠往回走。影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对林逸尘说了一句：“明年种一棵在田埂上。摘瓜的时候能遮阴。”
林逸尘说好。
暗主还坐在桂花树下，没去吃饭。它把手里的桂子又重新数了一遍——七颗。七颗不算多，种下去，长出来，七八年后也是一小片。它把桂子放在桂花树根旁边，用土轻轻盖住，也浇了一点水。它不看影三怎么种，不看林逸尘怎么种，也不问苏剑“冬天会不会发芽”，它自己试。
夜深了，林逸尘最后一个进屋。他站在屋檐下看着竹匾里的桂子，风从北边来，带着桂花的干叶气息，明明花早谢了两个月了，却总好像还有什么没落尽。明年秋天，这些子落进土里，会钻出嫩芽，会长成小树，再过几年，就能开花。
他转身进屋，带上门。月光照在竹匾上，照在那些青色的桂子上，静悄悄的，像在等着什么。
在青丘山的山顶洞穴里，苏婆婆的本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黑暗的洞穴，沉默了很久。“桂花结了子，是好年头。”她笑了，闭上了眼睛。
风从洞口吹进来，把洞穴深处的什么东西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第18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