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摘了，藤还活着。但活不长了——叶子一天比一天黄，藤蔓一天比一天干，卷须也软了，风一吹就断。早晨去看，叶子上还有露水，绿里透着黄；到了中午，露水干了，叶子就卷起来，边角焦了，一碰就碎。苏婆婆说过，“瓜摘了，藤就没用了。留着也是枯，不如拔了，腾出地来种别的。”林逸尘蹲在田边，扯起一根藤，藤已经脆了，轻轻一拉，断了——不是从根上断的，是从中间断的，断口处渗出一点水，清亮的，带着一丝腥气。根还扎在土里，拔不出来。他用手扒了扒根部的土，根很深，扎了一整个春夏，粗的细的缠在一起，像一张网，舍不得走。
影三来送面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见林逸尘蹲在地边上，把面放在田埂上，也蹲下来帮他拔藤。她拔得快，一根一根地扯，扯断的藤堆在田埂上，干干的，黄黄的，一碰就碎。她扯了十几根，手被藤上的毛刺扎了，手指肚上扎出好几个小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一摸就疼。她把刺挑出来，用指甲掐着刺尾往外拔，拔了两三根，还有一根扎得深，掐不住。影从厨房出来，看到她在挑刺，走过来蹲下，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用刀尖把刺挑了出来。影三说谢谢，影没吭声，耳朵尖红红的，站起来去拔藤了。
影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把面放在田埂上，蹲下来拔藤。他拔得慢，连根拔，不扯断。他先用手扒开根部的土，手指插进土里，摸到主根的位置，然后握住藤蔓靠近根部的地方，慢慢往上提。一提，土松了；再一提，根露出来了；再一提，整个根拔出来了。主根小拇指粗，须根密密麻麻，沾着黑土，沉甸甸的。他把根上的土抖干净了才扔到田埂上。影三说连根拔太费劲，拔一根够你拔十根扯断的了。影没说话，继续连根拔。他拔了一排，额头上冒汗了，手指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他蹲在那里，一棵一棵地拔，不急不躁，像在完成一件必须亲手做的事。影三看着他，没有再劝。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蹲下来拔藤。他拔得少，也拔得慢，拔了几根手上就起了泡。水泡亮晶晶的，像一颗小珠子，他一碰就疼，不碰也疼。影三说你别拔了，去待着。钱多多说他爹说了，做事情要有始有终，种瓜的时候他浇水了，施肥的时候他撒粪了，捉虫的时候他闭着眼踩了，摘瓜的时候他抱了，吃瓜的时候他啃了，拔藤的时候也不能少了他。影三不知道他爹跟拔藤有什么关系，正想说他两句，钱多多又弯下腰去拔。泡破了，汁水淌出来，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也没停。他改用一只手拔，另一只手攥着拳，五指蜷在掌心里。影三没法再说他了，蹲下来帮他拔，把他的活也干了。
苏剑来练剑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剑。他把剑插在田埂上，蹲下来拔藤。他没用手，用剑——剑刃在藤根部一划，藤断了，根还留在土里。影三说根不拔出来，明年还会长，长出来的不是你种的瓜，是野藤，会抢肥。苏剑说长出来再割，影三说那不是割不完？苏剑看了一眼田，这块田不大，又看着剑，说割得完。影三又说根留着也行，烂在地里是肥，用剑划断也一样。苏剑没用剑了，蹲下来用手拔。他拔得比影还慢，比影还仔细，手指插进土里，探到根的最深处，一点点往外提。根须细脆，提急了会断，断了更不好拔。他耐着性子，把一整棵主根连带九成须根完整提了出来。影三在一边看着，觉得他对瓜藤比对人还有耐心。
暗主站在田埂上，脚上穿着那双白布鞋。鞋底的干泥还在，鞋面的水渍还在，虫脚印也还在。那些印子已经干透了，鞋面留下淡淡的、洗不掉的痕迹。它问林逸尘这些藤拔了能干什么，林逸尘说晒干了当柴烧，烧火做饭。“瓜藤也能烧？”“能。什么都烧。”暗主又问根能不能烧，林逸尘说根也能烧，但根留着烂在地里当肥更好。暗主看着影手里那棵带着完整主根和须根的藤，根上还挂着黑土。它问这样把根拔走了，地里不就少了一块肥。林逸尘说影拔的是藤根，不是瓜根，不一样的。暗主问哪不一样，林逸尘说瓜根是瓜的根，藤根是藤的根，瓜根烂了是肥，藤根烂了也是肥，一样的。暗主说那影白费劲了。林逸尘说不是白费劲，他喜欢连根拔，是怕藤明年再长出来烦心。暗主没再问了，蹲下来用手拔。它拔得比苏剑还慢，也比苏剑仔细——指头抠住土，把根一丝一丝地理出来，像在拆一件很旧很旧的东西，舍不得拆坏。
傍晚，藤拔完了。田埂上堆了一堆干藤，黄灿灿的，像一堆金条。孩子们在藤堆里打滚，扎了一身刺，又痒又疼。大毛胳膊上扎了三根，二毛腿上扎了两根，三毛后背扎了一根，自己够不着，急得直转圈。影三蹲下来帮他拔，叫他忍着点疼，三毛咬着嘴唇没吭声。刺拔出来了，三毛长出一口气，又跑去藤堆里打滚了。影三喊他别再滚了，他不听，又扎了一身，影三又给他拔。拔完了，她又喊他别滚了，他又滚，影三不给他拔了，让他自己痒去。
太阳落山了，天冷了。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干干的凉意。影三把藤堆拢了拢，上面压了块石头，怕被风吹散。明天再晒一天，后天就能烧了。她蹲在那堆藤边，看着那些干透了的藤蔓。一个春夏之前，它们还是种子，手指头那么大的种子，埋进土里，浇水，等它发芽，等它出苗，等它长叶，等它开花，等它坐瓜，等瓜熟，等瓜摘了，藤就枯了。她看着自己手上的刺痕，小刺挑干净了，留下几个红点，像被蚊子咬过。影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那堆藤。他问明年这块地种什么，影三说种瓜，还种瓜，年年都种瓜。影问种不种别的，影三说种瓜就种瓜，种别的瓜不乐意。影不懂瓜乐不乐意，影三说瓜也有脾气，你今年种它，明年不种了，它就不来了。影说真的？影三说真的。影信了，看着那片空了藤的田，默默地点了点头。明年还种瓜，年年都种，不能得罪瓜。钱多多在一边听了一耳朵，没听清说的是什么，插了一句嘴说改天让他爹多买点种子，什么种子都有，想要什么瓜就有什么瓜。影三没理他，他还又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说真的，我爹铺子里什么都有。影三抬高了声音：明年还种这个瓜，这个瓜的种子在屋檐下挂着呢。钱多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个白布口袋还在风里轻轻晃，他说知道了知道了。
苏剑把那堆藤又拢了拢，把露在外面的几根塞进藤堆里。明天烧火做饭，有了这些藤，能省不少柴。暗主站在藤堆边上，看着那片空了藤的田。田空了，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行一行的垄沟，垄沟里是瓜根留下的浅坑。根还在土里，等着烂，等着变成肥。
天黑了，孩子们回去了。藤堆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只蹲着的兽。林逸尘最后一个走，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光了藤的田。藤没了，根还在。根烂了，肥就有了。肥养地，地养瓜，瓜养人。一代一代，一轮一轮，年复一年。
在青丘山的山顶洞穴里，苏婆婆的本体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黑暗的洞穴，沉默了很久。“孩子们，藤枯了。根还在。明年还会长的。”
她笑了，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洞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在天上，苏婆婆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看着那片空田。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第1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