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界圆梦师 > 第194章 开年
  正月初二,走亲戚。林逸尘没有亲戚可走。苏婆婆走了,青山村的老屋空了,没有亲人了。影三也没有,影也没有,苏剑也没有,暗主也没有。孩子们倒是有的,但他们的亲戚在暗影殿,在暗影殿的时候没有亲戚,离开暗影殿也没有亲戚。钱多多有亲戚,他爹有兄弟,他娘有姐妹,但都在老家,远。他说过年走亲戚太累,不去也罢。于是一院子没有亲戚可走的人,坐在灶房里喝茶嗑瓜子,自成一个圆。
  影三一早起来煮了红枣茶。枣是她昨天泡上的,泡了一夜,煮出来甜丝丝的。她在茶水里加了几片姜,驱寒。孩子们一人端着一碗,小口小口地喝。大毛嫌姜辣,不喝,影三加了勺红糖,他喝了。二毛不嫌辣,咕嘟咕嘟灌了一大碗。三毛学二毛也灌了一大碗,呛着了,咳得满脸通红,影拍着她的背,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三毛眼角挂着泪,指着碗里沉底的枣子问影,“这个能吃吗?”影说能。她伸手捞出来塞进嘴里,核差点吞下去,影赶紧让她吐,她吐在掌心上愣了,对着枣核看了半天,影从她手心里捡起来扔进了灶膛。
  钱多多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盒点心。不是桂花糕,是桃酥,他爹自己烤的,酥得掉渣。他把桃酥放在灶台上,拍拍手上的渣,说初二送礼是规矩,不送不亲。影三问他送的哪门子亲,他说他爹跟苏婆婆有交情,他替爹来送礼。苏婆婆不在了,礼还送,交情不能断。影三没再说什么,把桃酥切了,每人分一块。
  苏剑吃桃酥的时候,把掉在手心里的渣舔了。动作很小,很自然,像猫舔爪子。他平时吃东西不掉渣,桃酥太酥了,捧不住。影三看见他舔手掌心的样子,觉得他也有像人的时候,不是那么硬邦邦的。苏剑吃完,去洗了手,把剑从墙上取下来,擦了一遍。剑不用擦,每天擦,擦得比镜子还亮。但他还是擦,擦完挂回去。
  暗主坐在灶台边,手里没有桂子袋,也没有桂子。桂子袋在林逸尘怀里,种下去的桂子在地下,不在它手里了。它双手空空,不知道放哪儿,一会儿放在膝盖上,一会儿抄在袖子里,一会儿十指交叉握在一起。影三看在眼里,从针线筐里拿出一块碎布,塞在它手里。它看了看那块碎布,蓝底白花,边角剪得狗啃似的,又看影三。影三说“给你擦手”。它没擦手,把碎布叠成方块,攥在手心里。碎布很软,不凉,不硌手,比桂子袋轻多了,但沉甸甸的,攥着心里踏实一些。
  中午,影三做了一锅面条。初二吃面,日子长长远远。面是自己擀的,宽面,劲道。卤子是鸡蛋西红柿,酸酸甜甜的,孩子们爱吃。影三给每人盛了一大碗,苏剑的还是素面,清水煮的,什么也没加。影三在素面上窝了一个荷包蛋,苏剑看了看,吃了。
  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了。影三闲下来,坐在灶台边纳鞋底。她把麻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用针锥扎一个眼,针穿过去,拽紧。一针一针,不紧不慢,节奏均匀,声音单调却好听。影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从她手里拿过鞋底,帮她扎眼。他力气大,一锥一个,眼儿比影三扎的还周正。影三看着他扎,没说话。他扎了一排,把鞋底还给她,她继续纳,一针一针,线穿过眼儿,发出细细的声响。
  苏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没有动静,但他觉得有。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土,瓦片还在,土还是湿的,桂子还在底下。他摸了一把,不知道摸到的是桂子还是石子,摸不出来。他把土盖上,瓦片摆好,站起来。
  暗主走到桂花树下,看了看苏剑动过的地方。瓦片没歪,土没散,它蹲下来,用手轻轻按了按,又站起来。它说第零号说过,初二的树是最安静的,一夜之间还没决定好春天要不要发芽。过了初五,风吹过来暖了,树就开始想了。现在不想。
  下午,影三带孩子们去村口看戏。村里请了个草台班子,搭台唱戏。戏台在村口老槐树下,几块木板一铺,布幔一挂,锣鼓一敲,就开唱了。唱的什么,影三没听清。她光顾着看孩子,大毛要往台前挤,二毛要买糖葫芦,三毛骑在她脖子上揪她头发。影跟在她后面,把二毛扛在肩上,又拽着大毛的手,三个人挤在人群里,东倒西歪。钱多多跟着去了,买了几串糖葫芦,孩子们一人一串,他手里也举着一串,咬了一口,酸的,皱起眉头,又咬了一口,还是酸的,不甘心。苏剑没去,他在院子里练剑,剑声咻咻,惊得麻雀不敢落枝。
  暗主也没去。它坐在灶台边,灶膛里没火,灶台是凉的。它看着灶台面上的坑坑洼洼,菜刀剁的,铲子划的,锅底蹭的。这些痕迹,新新旧旧,叠了不知道多少年。第零号的灶台上也有这些痕迹,比这个多,比这个密。他一个人,不做面,不炖肉,不炸丸子,只是烧水泡茶,不知道十几年里怎么能剁出那么多刀痕来。它把手放在灶台面上,顺着那些痕迹摸过去,一道一道,像在摸第零号的掌纹。
  傍晚,戏散了,孩子们回来,头发上沾着瓜子壳,鞋上踩着糖稀。影三给他们洗干净,换上干净衣服。大毛换衣服的时候从兜里掉出几颗花生,是台上唱戏的撒的,他抢了两颗。二毛掉出几颗瓜子,他没抢到花生,抢了瓜子。三毛什么也没掉,她在影三脖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林逸尘把桂子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灶台上。他今天没出门,坐在灶房看书。书是苏婆婆留下的,《农桑辑要》,翻旧了,边角磨圆了。他看到“种桂”那一节,说桂子冬种比春种好,入土深二寸,间距三步,土要实,水要透。他合上书,走到桂花树下,用手量了量暗主种的间距,一步半,不是三步。他又量了量,一步半还是多了,暗主个高,它的一步是别人两步。林逸尘蹲下来,没动那些已经埋好的桂子,量了量剩下的空地说等暗主来了再说给暗主听。
  暗主从灶房里走出来,拿着那块碎布。它走到桂花树旁蹲下来,林逸尘把书的事说给它听。间距三步,你这不到三步。暗主说第零号走一步顶别人两步,他的三步,就是别人的五六步。它的量法跟第零号一样。它握着那块碎布,你按你的种,你按他的种。林逸尘说,那就混着种,既有你的间距,也有他的间距。暗主点了点头。
  天黑透了,灶房里的油灯点上了。火苗不大,但稳,把灶房照得黄澄澄的。影三在切菜,切的是萝卜。明天初三是萝卜生日,苏婆婆说的。初三不吃萝卜,一年肚子胀气,影三不懂这些,年年照做。萝卜切块,焯水,放姜丝,淋醋拌,脆生,解腻。孩子们不爱吃,影在灶台边尝了一块,脆的,好吃。影三让他再尝一块,他又尝了一块,嘎吱嘎吱。
  苏剑吃完饭进屋里坐着,没去院子里,也没去桂花树下。他在油灯下擦剑,剑身映着灯光,把灶房照得更亮了。影三说你擦一擦就够了,再擦就擦薄了。苏剑说薄不了,这个钢,十年也磨不薄。他放下剑,看了看灯光,灯光在剑身上跳了一跳,像水里的鱼。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影三在做针线,把影棉袄的袖口重新缝了一遍,磨毛了,不缝要散。影帮她穿针引线,穿了五六次才穿过去,线头还是毛的。影三接过针线,自己又穿了一次,穿过去了,把线头捻一捻,抽出来说线太粗了,换细线。影又去找细线,找了一圈找到了,递给她。她换上细线,缝好了,袖口平平整整,看不出缝过。影摸了摸袖口,点了点头。
  暗主靠着墙,闭着眼睛。怀里没有桂子袋,手心里也没有碎布。碎布叠成方块,放在灶台边上了,明天还能用。它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林逸尘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最后一星火光熄灭。
  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又出现了。今天的光点比昨天又大了一圈,不是星星了,是一朵小火苗,在镜子深处一跳一跳的。跳动越来越稳,第零号伸出手,朝光点方向探了探,指尖停在镜子表面。光点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在找方向。他嘴角动了一下,缩回手,看着那朵小火苗。火苗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