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界圆梦师 > 第195章 萝卜
  正月初三,萝卜生日。影三天没亮就起来,把埋在灶房墙角沙堆里的萝卜刨出来。萝卜是去年秋天收的,埋在沙里存了一冬,表皮还是鲜亮的,缨子枯了,根须还在。她挑了几个大的,洗干净,切头去尾,不用刀切,用手掰。苏婆婆说过,“萝卜生日不能动刀,动刀萝卜疼,一年都不甜。”
  影在烧火,影三把掰成块的萝卜放进锅里,加水,加姜片,煮。萝卜煮熟了,捞出来,淋上酱油、醋、香油,撒一把葱花,拌一拌,脆生生的。孩子们不爱吃,大毛咬了一口,皱眉头,吐了。二毛看大毛吐了,也不吃。三毛学二毛,也不吃。影三说今天萝卜生日,不吃萝卜萝卜会生气,明年就不长了。大毛不信,影三说真的,萝卜也有脾气。大毛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说还是不好吃。影三说不好吃也得吃,这是规矩。
  影吃了一块,嘎吱嘎吱,脆。又吃了一块,嘎吱嘎吱。影三说你爱吃就多吃点。影把一盘都吃了,影三又拌了一盘。影又吃了半盘,影三说留点明天吃。影放下筷子,看了影三一眼,影三没看他,在给孩子们盛粥。那一眼很短,影三没接着,影也没再提。
  林逸尘起来的时候,萝卜已经拌好了。他尝了一块,脆的,甜中带辣,好吃。他吃了好几块,又喝了一碗粥,饱了。他走到桂花树下,看见暗主蹲在那里,用手在扒土。不是种桂子,是在看桂子。它扒开一小块土,露出瓦片,瓦片掀开一角,看看底下,又盖上,按实。
  “暗主,你在看什么?”林逸尘蹲下来。
  “看桂子发芽了没有。”
  “还没到春天,怎么会发芽?”
  暗主说,第零号说过,初三的桂子在地下翻个身,换个姿势,准备发芽。今天翻身的桂子是勤快的,不翻身的桂子是懒的,懒的桂子发芽慢。它扒了三处,有两处底下的瓦片位置和昨天不一样了。暗主说是桂子翻身顶的。林逸尘觉得说不定是猫踩的,暗主说不是,猫踩的痕迹不是这样。它把瓦片盖回去,按实,站起来,手上沾了泥,在棉袄上蹭了蹭。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另一只手里提着一袋萝卜。他爹从老家带回来的,说是沙地萝卜,甜。影三接过萝卜,切开一个,生吃一口,确实甜,比她种的甜。她把萝卜切块,煮了,拌了,端上桌。钱多多尝了一块,说是比他老家的还差点。影三没理他,他又尝了一块,说差得不多。
  苏剑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他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也扒土看桂子。暗主说看过了,还没发芽。苏剑扒开的地方,跟暗主之前看的不一样。他知道哪里是猫踩过的,哪里是瓦片自己滑的。他看了三处,两处没动,一处瓦片歪了。他把瓦片摆正,按实,站起来,把剑插回腰间,去演武场练了一趟。
  暗主坐在灶台边,手里没有桂子袋,也没有碎布。桂子袋在林逸尘怀里,碎布在灶台上叠着。它双手又不知道放哪儿了。影三递给它一根萝卜,生的,没煮也没拌。它接过去,看了看,咬了一口。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影三给它倒了碗水,它喝了一口,又咬了一口。这次不辣了,甜。它把一根萝卜吃完了,说第零号也吃生萝卜。他切萝卜不切块,不切条,整个啃,像兔子。他不吐皮,皮也吃,说皮里有劲。
  下午,影三把剩下的萝卜切了,晾在院子里,做萝卜干。萝卜切成条,铺在竹匾上,太阳晒着,风抽着,过几天就能收。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踩翻了竹匾,萝卜条撒了一地。影三喊了一声,大毛赶紧捡,二毛也捡,三毛蹲在地上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辣的,吐了,又捡起来放进嘴里。影三把三毛嘴里的萝卜条掏出来,说生的不能吃多,肚子疼。三毛不听,又捡,影把她抱进屋里去了。
  影把撒在地上的萝卜条捡起来,洗干净,重新铺在竹匾上。他在竹匾四角压了石头,孩子们踩不翻了。他蹲在竹匾边看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萝卜条上,白花花的,有些刺眼。他站起来,去找影三。影三在灶房剁馅,晚上包饺子。初三吃饺子,萝卜馅的。萝卜焯过水,挤干,剁碎,拌肉。影帮忙剁馅,他剁得快,咚咚咚咚,案板震得嗡嗡响。影三说你剁那么响干什么,案板要裂了。影放轻了,剁得慢了,咚咚,咚咚。影三说还是响,影又放轻,几乎听不见声了。影三没再说了,低头拌馅。
  苏剑不剁馅,他在院子里劈柴。初二的柴劈完了,初三的柴还没劈。他把木头立在地上,一斧子下去,木头分成两半,再一斧子,两半变四半。劈得又快又准,木屑飞溅。大毛在边上看,想试试,苏剑把斧子递给他。他抡起来,没劈中,斧刃砍在地上,溅起一溜土。苏剑又把木头立好,扶住让他劈。大毛抡起来,劈中了,木头裂了一条缝,没全开。苏剑用手一掰,开了。大毛笑了,又劈了五六块,劈不动了,手疼。苏剑把斧子接过去,继续劈。大毛站在旁边看,看他劈了一堆又一堆,一堆又一堆。木头在斧子下像豆腐一样,想怎么切怎么切。大毛看呆了,从此每天都想要学斧子。影三说你不是学剑的料,改学斧头也不行。大毛说他学斧头不学剑。影三叹口气,都不像,他更像钱多多。
  暗主站在屋檐下,看着苏剑劈柴,看了一下午。柴从一堆变成一堆半,从一堆半变成两堆。暗主没动,就那么站着,一直看到苏剑劈完最后一根。苏剑收斧子的时候看了它一眼,它收回目光,转身进屋了。
  傍晚,饺子包好了。萝卜馅的,影三包了一盖帘,影包了一盖帘,钱多多包了几个,苏剑包了几个。影包的不圆不扁,站不住,倒在盖帘上。钱多多的跟他的一样,苏剑的也是。影三的个个立着,圆鼓鼓的,像小元宝。她看他们包的那些歪歪倒倒的,说算了,反正都是吃。
  饺子煮好了,影三捞了一盘,放在灶王爷像前。灶王爷没有脸,只有一个红纸剪的轮廓。影三说灶王爷,初三了,吃萝卜饺子,一年不胀气。她磕了三个头,影也磕了,苏剑也磕了,钱多多也磕了。暗主没磕,它看着灶王爷的轮廓,手里攥着那块碎布。碎布叠得整整齐齐,四角对齐,没有一丝褶。影三问它怎么不磕,它说第零号初三不磕头,他说初三赤狗日,诸事不宜,不宜磕头。影三不知道什么是赤狗日,暗主说赤狗是熛怒之神,遇之不吉。他不磕,它也不磕。影三随它。
  夜里,灶房里还亮着灯。影三在做针线,把影棉袄的扣子重新缝了一遍。扣子松了,快掉了,不缝要丢。影在帮她穿线,今天穿得快,一次就穿过去了。影三缝好扣子,把棉袄递给影。影摸了摸扣子,说缝得太紧了,不好扣。影三说不紧会掉,影扣了一下,确实紧,他使劲扣上了,扣子绷得紧紧的。影三说扣子要松紧正好才能长久。影不说话,把棉袄脱了放一边,不扣了。
  暗主还没睡。它坐在灶台边,灶膛里没火,灶台是凉的。它看着灶台面上的坑坑洼洼,伸手摸那些痕迹。一道一道,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它摸到灶台角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不像是剁菜剁出来的,像是谁用力砍了一刀,然后磨平了,印子还在。它把手停在那个痕迹上。第零号的灶台上没有这个,第零号做饭用这把菜刀,从来不会砍到灶台面上。不是他刀法好,是他的灶台是泥糊的,砍上去就是一个坑,平时注意着不注意着已经全是了。不是这把刀钝,是灶台吃不住劲——就跟他人一样,面上硬,里头软。
  夜深了,林逸尘把桂子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他躺在床上睡不着,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不大,呜呜的,时断时续,像有人在远处哼歌。他伸手摸了一下桂子袋,隔着布摸到那些硬硬的种子。一颗一颗,实的,硬的。春天种下去,秋天长出来,几十年后就是一片桂花林。第零号没看到,暗主替他看到。
  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又出现了。今天的光点比昨天又大了一圈,不是火苗了,是一团暖暖的光,像黄昏时灶房里点起油灯那一瞬间满屋子的暖意。他站在镜子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