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界圆梦师 > 第196章 接神
  正月初四,迎灶神。影三天没亮就起来了,把灶台擦了三遍,灶面擦得能照见人影。锅刷了,碗洗了,案板抹了,连灶膛里的灰都重新掏干净了。苏婆婆说过,“腊月二十三是送,正月初四是接。送要恭敬,接要虔诚。灶王爷在天上待了七天,带了老天爷的赏赐回来,你接得不好,赏赐就落别家去了。”
  影在烧火,火不大,灶膛里温温的,灶台面上有了些热气。影三把昨天蒸的馒头摆上供桌,又摆了一盘饺子,一盘萝卜,一盘糖瓜,三炷香点上了,柏子香,清清苦苦的,在灶房里弥漫开来。她磕了三个头,影也磕了三个,林逸尘磕了三个,钱多多磕了三个。苏剑磕了三个,暗主也磕了三个。今天它磕了,第零号迎灶神也磕头。他说灶王爷在天上待了七天,家里没人看,冷锅冷灶的,得磕头道辛苦。
  影三问它,第零号家灶王爷画像也是红纸剪的吗?暗主说不是,是画的。他画了一辈子灶王爷,每年送走了,除夕夜画一张新的,初四贴上。他画得不像,灶王爷的脸一年比一年胖,有一年画成了圆脸,自己看了都笑。他说灶王爷不挑,胖点瘦点都是他。它从怀里掏出那块碎布,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灶台角上,说灶王爷回来了,以后这块布就放这儿,给灶王爷擦手。影三不知道灶王爷擦不擦手,暗主说擦,第零号说的。
  林逸尘把桂子袋从枕头边拿来,揣进怀里。今天初四,桂子在怀里揣了好几天,暖了,硬里透着一丝软,像要醒了。他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看暗主种的那几颗。瓦片还在,土还是湿的,有一处的土鼓起了一个小包。他把影喊过来看,影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小包软软的,不像是石头。他说下面有东西,影三也过来看,说是不是桂子发芽了。暗主说不会,还没到春天,是桂子在地下翻身,把土顶起来了。它伸手把小包按平,说等它再鼓起来,就是真要发芽了。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挂鞭炮。他爹说迎灶神要放鞭炮,接得响,赏赐多。影三说灶房门口放炮怕把灶王爷吓着,钱多多说灶王爷连灶膛里的火都不怕还怕炮?他把鞭炮挂在灶房门口的树枝上,点着了,噼里啪啦,震得窗户纸嗡嗡响。孩子们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大毛探出半个脑袋看,二毛紧紧捂着三毛的耳朵,三毛不明所以地看着大家笑。
  苏剑没在灶房。他在演武场练剑,炮声响起时他停了一下,等炮声歇了,又继续练。他的剑今天特别快,快到看不清剑身,只看见一道光在晨雾里闪来闪去,像灶房门口那挂鞭炮炸开的碎纸屑——红的是这头,绿的是那头,黄的落在桂花树根,白的飘进灶房门槛。影三端着面碗站在门槛内看了几眼,没走出去,苏剑今天不想让人看,她就不看。
  暗主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映在它脸上,红彤彤的。灶王爷的画像贴在墙上,红纸剪的,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它看了看那个轮廓,又看了看灶台上的碎布,碎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灶台角上,等着给灶王爷擦手。它把手伸过去,摸了摸碎布,软软的,棉布的纹路在指尖下细细地走。第零号给灶王爷擦手的布不是碎的,是一整块,白布,用了好多年,洗得发白了。有一年擦完手他顺手放在灶台上,被火燎了个角,黑了一小块。他也没换,说灶王爷认得了,换了就不认得了。暗主的碎布是影三给的,灶王爷认不认得它不知道,但第零号的灶王爷走了,这个灶王爷是青龙学院的灶王爷,它得从头认。
  傍晚,影三在做晚饭。初四吃什么?苏婆婆说,“初四初五,剩菜剩饭。”过年的剩菜吃完了,她又炒了几个新的,说剩菜吃完了,新年开始了,不能老吃剩的。影在烧火,火旺,锅热得快。影三炒菜的动作快,翻锅,颠勺,调料依次下锅,一气呵成。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等着吃,大毛垫脚看锅里,二毛闻到香味吸鼻子,三毛喊饿。影三夹了一筷子给三毛尝尝,三毛说好吃,又问还有没有别的,影三说等等,一样一样来,急什么。
  钱多多没走,他爹今天去给老主顾拜年了,铺子里没人,他不想一个人待着。他帮影三剥蒜,剥了一碗,又剥了一碗。影三说你剥这么多蒜干什么,他说留着慢慢吃。影三看看蒜碗,又看看他,他低着头,指甲掐着蒜皮,一下一下的。她没问,她爸过年也有不在家的时候。
  苏剑练完剑,把剑挂在桂花树上,进了灶房。他洗了手,坐在灶台边,帮影三烧火。影把火钳递给他,他接过去,添了一根柴,火大了,又添了一根,更大了。影三说你烧这么大干什么,菜要糊了。苏剑把柴抽出来一根,火小了。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舌舔着锅底,一跳一跳的。
  暗主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天黑了,看不清地面。它蹲下来,用手摸那些埋桂子的地方。瓦片还在,土还是湿的,有一处的土又鼓起了一个小包,早上按平了,现在又鼓起来了。它用手把小包按平,按了按,没有马上弹起来。它蹲在那里等着,等了一会儿,土又慢慢鼓起来了。它把手放在上面,感觉土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很有劲,很慢,一下一下的。它站起来,转身进屋,对林逸尘说桂子真的要发芽了。林逸尘说明天再看看吧。
  夜深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影三在缝补孩子的衣服,大毛的裤子膝盖磨破了,二毛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三毛的袜子少了一只。她把破的地方补好,袖子接长一截,袜子配成对。影在帮她穿针引线,穿好了递给她,她缝完了递给他,让他打结。他打结打得紧,结实,不会散。影三说你打这么紧,下次拆都不好拆。影说不用拆,穿破再补,补丁摞补丁,比新的结实。
  林逸尘坐在灶台边,桂子袋揣在怀里。他摸着那些硬硬的种子,想着今天土里鼓起来的小包。暗主说是桂子要发芽了,可还没到春天。也许地下的春天比地上的早,地已经暖了,人还不知道。他伸手摸了一下灶台面,是温的,灶膛里还留有余烬。灶台暖了,地底下的桂子也能感觉到。灶王爷回来了,带回来了暖和气。
  苏剑从桂花树下走回灶房,手里拿着一片瓦。瓦是盖桂子的那片,裂了。他说这片得换。影三从棚子里找了一片旧瓦递给他。他拿到树下换上,把裂的瓦片放到墙角,留着以后补别的。他换的时候又摸了一下那个土包,又鼓起来了。他没按,让它鼓着。
  暗主已经回屋了。今天它说了很多话,比平时都多。它坐在床边,没有睡。床头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不大,但稳。它看着那点火光,想起第零号。他也喜欢在床头点一盏小灯,不看书,不做针线,就那么点着。他说灯是陪人睡的,它亮着,人就不孤单。他的床头灯点了一辈子,他走了以后,那盏灯没人点了。暗主没点过,它不怕孤单,第零号怕,它不是第零号。
  禁地的镜子里,第零号的身影又出现了。今天的镜子不一样——镜面上有光在流动,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团光越来越亮了,不是刺眼那种亮,是温温的、暖暖的那种亮,像春天下午的阳光隔着窗户纸照进来。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团光,伸出手。光穿过镜面,漫过他的手指,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收了回来。光还在镜面上,没有散。
  (第19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