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界圆梦师 > 第220章 寒露了
  秋分过了半个月,寒露到了。天还没亮,影三就站在院子里了。露水重得厉害,桂花树的叶子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叶尖往下滴着水,啪嗒,啪嗒,滴在石板地上,声音清脆。石板地上泛着一层白,不是霜,是露水映着天光,白花花的,脚踩上去,滑。苏婆婆说过,“寒露寒露,遍地冷露。露水一重,天就真凉了。棉袄该上身了,别硬扛。扛到老了一身病,不值当。”她把这句子念叨了一遍,进灶房烧水。影已经把火烧上了,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他今天穿了棉袄,影三给他做的那件,灰蓝色,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桂花,白线绣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影三也没说话,把水舀进锅里,盖上锅盖。
  林逸尘起来的时候,天刚亮。他走到桂花树下,那棵最大的苗上,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叶子也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黄灿灿的。他蹲下来,捡起一片黄叶,叶子干透了,一捏就碎,碎末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上。他想起花开那天,满树的白花,密密的,像落了一层雪。才过了半个月,花没了,叶子也黄了。苏婆婆说过,寒露一过,叶子就黄了,黄了好,黄了明年才能发新芽。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树,枝干粗了,皮糙了,叶子黄了,但它活着,根扎在土里,明年春天还会绿。
  暗主已经蹲在树下了。它比林逸尘起得还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棉袄上沾着露水,肩膀处湿了一大片,后背还有一片黄叶,粘在布上没掉。它手里攥着一把落叶,是从地上捡的,叶子干了,一攥就碎,碎末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上。它把手张开,看着手心里残留的碎末,褐色的,细细的,像土。它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蹭不干净,又蹭,还是蹭不干净,碎末嵌进布纹里,怎么都拍不掉。它不蹭了,把手伸进怀里,贴着心口。碎末沾在棉袄里子上,留下一个褐色的印子,它摸了摸那个印子,第零号的棉袄上也有这样的印子,不是叶子的,是土的。他干活,土溅到身上,干了,一拍就掉,但总有一些嵌进布纹里,洗不掉。年深日久,棉袄变成了土色。它闻了闻,不是土味,是桂花香。残了,淡了,但还在。
  影三在灶房里做早饭。寒露要吃芝麻,苏婆婆说的,寒露吃芝麻,一年不咳嗽。芝麻是钱多多他爹昨天送来的,黑芝麻,炒熟了,香,整条灶房都是芝麻的焦香。她把芝麻磨成粉,加糖,加糯米粉,加开水,搅成糊,一人一碗,黑乎乎的,稠稠的,表面冒着热气。孩子们不爱吃,大毛说像泥巴,影三说泥巴好吃吗,大毛说不好吃,影三说这不是泥巴,是芝麻糊,甜的。大毛尝了一口,甜的,又尝了一口,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嘴边糊了一圈黑,像长了一圈胡子。二毛也跟着喝了一碗,喝完了舔嘴唇,嘴唇也是黑的。三毛喝了几口,把碗推开了,影三喂她,她喝一口,含半天,咽了,再喝一口。剩下的影喝了,喝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口也黑了。影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碗收了。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另一只手里提着一袋新米。他爹说寒露新米下来了,尝尝,这是今年的新米,刚从碾子上下来的,还带着糠皮的香气。影三把新米倒进米缸里,米粒晶莹透亮,一粒一粒,像碎玉,抓一把,从指缝漏下去,哗哗响。她舀了两碗,淘洗干净,加适量的水,大火煮开,小火慢熬。锅盖缝里冒出白汽,米香从灶房里飘出来,和桂花树上残留的香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新米的香,哪是桂花的香。熬了一锅白粥,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孩子们一人一碗,大毛喝了一口,说甜,二毛说香,三毛说烫。影三说新米粥当然甜,当然香,当然烫,慢慢喝,没人跟你们抢。大毛不听了,呼噜呼噜喝,烫得直咧嘴。二毛小口抿,舍不得喝完。三毛等影三吹凉了,一口一口喝。
  苏剑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他把剑靠在灶房门口,洗了手,蹲在桂花树下,捡落叶。他捡得很慢,一片一片捡,捡起来的叶子放在手心里,看看,好的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破的不要。好的黄灿灿的,没有虫眼,没有黑斑,叶脉清晰,像一幅小小的地图。影三问他留叶子干什么,他说做书签。影三说你又不看书,苏剑说留着以后看。影三说以后是什么时候,苏剑没回答,又捡起一片叶子,看了看,放在石桌上。他捡了一上午,捡了四五十片,挑出最好的十几片,用湿布擦干净,压在影三的《农桑辑要》里。书页被撑得鼓鼓的,合不上,他又压了一块石头在上面。影三说你把我书压坏了,苏剑说压不坏,书就是用来压的。
  影三在灶房里做芝麻糖。芝麻炒熟了,厨房里满是焦香,隔壁小孩在院墙外闻到,趴在墙头上往里看。白糖熬化了,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红褐色,用筷子蘸一下,拉出丝来,脆了,不粘牙,糖就熬好了。她把芝麻倒进糖稀里,快速搅拌,倒在案板上,趁热擀平,用刀切成小块。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等,大毛伸手抓了一块,烫得左手倒右手,吹几口气,塞进嘴里,嘎嘣脆,甜,香,芝麻在嘴里炸开,一粒一粒的。二毛也抓了一块,小口小口咬,舍不得嚼碎了。三毛抓了一块,粘牙,牙被粘住了,张不开嘴,急得直叫,影三帮她把糖从牙上抠下来,她嚼了嚼,咽了,又伸手要,影三说一人一块,三毛不要等,伸手去抓盘子,影把盘子端高了,她够不着,垫脚,还是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暗主没有吃芝麻糖。它蹲在树下,从怀里掏出那块旧碎布——不,碎布不在了。埋在苗根下了。它掏了个空,手停在半空中,手指慢慢收拢,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几个月牙形的印子。它把手伸进怀里,摸着棉袄里子,粗布的,硬邦邦的,扎手,指腹划过布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它摸了好一会儿,摸到了第零号。不是碎布,是第零号。第零号在它怀里,在它心里,在那些落叶里。叶子黄了,落了,第零号看到了,它知道。它把手张开,按在心口上,感受着心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第零号的心跳,也是这样。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在数日子。
  林逸尘走到暗主旁边,也蹲下来。他说叶子落了。暗主说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落多了肥,根扎深了,明年叶子更多。林逸尘说第零号看到了。暗主问在哪看,林逸尘说在镜子里。暗主看着满地的黄叶,风一吹,叶子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有的飞得高,越过了墙头,有的飞得低,在地上打滚。它伸出手,接住一片,叶子在它手心里,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叶脉凸起,像老人的手背。它把手合上,叶子碎了,碎末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上。它又捡起一片,这次没有捏,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轻轻吹了一口气,叶子飘起来,飞过了墙头,不见了。
  傍晚,影三把晚饭端到院子里吃。新米粥,芝麻糖,炒白菜,一碟咸菜。一家人围坐在桂花树下,头顶是光秃秃的枝丫,脚下是满地的黄叶。大毛吃着饭,一片叶子落在他头上,他不知道,影三帮他摘了。二毛吃着饭,碗里落了一片叶子,她夹起来看了看,放在桌上。三毛吃着饭,伸手接叶子,接了一片,又接了一片,接了一大把,影三让她先吃饭,她不听。影三把她手里的叶子拿掉,她哭了,影三又还给她,她笑了,把叶子撒在影头上,影的头发黄了,影三看着影,影没动,让叶子在头发上待着。影三伸手帮他摘了,叶子碎了,碎末沾在他头发上,她用手指一点点捻干净。
  天黑了,影三把竹床搬进屋。寒露了,夜里太凉,竹床不能在院子里放了。孩子们在屋里玩,大毛和二毛追来追去,从这屋跑到那屋,从那屋跑到这屋,三毛在地上爬,追着他们的影子,影三点上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不大,但稳,把屋里照得黄澄澄的。她坐在灯下缝棉袄,给大毛的,大毛长得快,去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