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第七天,秋分到了。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今天,夜就一天比一天长了。影三天没亮就起来了,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星星稀了,东边的鱼肚白淡淡的,像洗旧了的白布。苏婆婆说过,“秋分秋分,日夜平分。从今天起,夜长日短,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该收的收,该藏的藏,别等到霜降。”她把这句子念叨了一遍,进灶房烧水。影已经把火烧上了,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他今天穿了一件夹袄,影三给他做的,灰蓝色的,比那件坎肩厚一些,领口还是没绣花。影三看了他一眼,从针线筐里找了一截白线,在领口缝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影不知道她缝的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清,影三说别看,缝歪了。影没看了。
林逸尘起来的时候,天刚亮。他走到桂花树下,那棵最大的苗上,白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像雪,但不是雪,雪是冷的,花是香的。枝头还有几朵,稀稀拉拉的,花瓣卷了边,颜色从白变成了乳白,边角泛黄,快谢了。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花瓣软了,蔫了,不像前几天那样挺括,但还香,淡淡的,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桂花香。他想起花开的那天,暗主蹲在树下,闻了又闻,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花香都闻进去。才七天,花就要谢了。他有些不舍,但苏婆婆说过,花开有时,花落有时,不谢哪来的果。他心里好受了些。
暗主已经蹲在树下了。它比林逸尘起得还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夹袄上沾着露水,肩膀处湿了一片,后背上还贴着一片花瓣,白的,蔫了,沾在布上没掉。它手里攥着一把花瓣,是从地上捡的,攥得太紧,花瓣碎了,汁水从指缝渗出来,把手指染黄了,指甲缝里嵌着碎屑。它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香的,但和花开那天的香不一样了,那天是浓的、冲的、扑面而来的,今天是淡的、散的、一丝一丝的,像在说再见。它把手张开,碎花瓣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上。它又捡了一把,又攥,又闻,又松开。
影三在灶房里做早饭。秋分要吃秋菜,苏婆婆说的,秋分吃秋菜,一年不生病。秋菜是野苋菜,钱多多他爹昨天送来的,嫩嫩的,绿绿的,叶子背面有一层紫红色,水灵灵的,叶子上还带着露水,根上还粘着泥。她把苋菜洗净,切碎,煮了一锅苋菜粥。粥是白粥,苋菜放进去,粥变成了粉红色,好看,但孩子们不爱吃。大毛说粥是红的,不敢喝,影三说红的才好喝,甜的,大毛尝了一口,不甜,但也不难喝,咕嘟咕嘟喝了一碗,嘴边沾了一圈粉红,像抹了胭脂。二毛也跟着喝了一碗,喝完了舔嘴唇。三毛喝了几口,把碗推开了,影三喂她,她喝一口,含半天,再喝一口。剩下的影喝了,喝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又去灶膛前添柴了。影三说还添,锅里没东西了,影说留着火,等下炖肉。
钱多多来送桂花糕的时候,手里拎着食盒,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刀猪肉,五花三层,肥的不腻,瘦的不柴。肉皮上还带着毛茬,他爹说这是黑毛猪,吃粮食长大的,肉香。影三把肉接过去,放在案板上,用镊子拔毛,一根一根拔,拔了一刻钟。她把肉洗干净,切成大块,焯水去沫,浮沫用勺子撇去,水清了,肉捞出来,用温水冲了一遍。灶膛里的火已经旺了,影三倒菜籽油,油热了,下冰糖炒糖色,冰糖在油里慢慢化开,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红褐色,咕嘟咕嘟冒泡。她把肉倒进去,刺啦一声,油花四溅,翻炒,肉块裹上糖色,红亮亮的,加葱姜蒜,加八角桂皮香叶,加开水没过肉,盖上锅盖,小火慢炖。灶房里飘出肉香,从灶房飘到院子里,和桂花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肉香,哪是花香。孩子们围着灶台转,大毛垫脚往里看,蒸汽糊住了锅盖,什么也看不见。二毛吸鼻子,吸一下,又吸一下。三毛喊饿,喊了好几声,影三说再等等,三毛不喊了,趴在灶台沿上,下巴搁在台面上,眼睛盯着锅盖,锅盖一动,她就叫一声。大毛问还要多久,影三说一个时辰。大毛说太久了,影三说久也要等。大毛跑出去看花,跑进来闻肉香,又跑出去看花,又跑进来闻肉香。二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等,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糖稀化了,黏在手指上,她一口一口舔。三毛爬上灶台边的小凳,趴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小凳上,影看见了用抹布擦掉。
苏剑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剑,没练。他把剑靠在灶房门口,洗了手,蹲在灶台边,帮着看火。影已经把火烧得很旺了,他不用添柴,只是蹲着看,看着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看着锅盖缝里冒出的白汽。影三问他你看什么,他说看火。火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影三说你比大毛还馋,苏剑没说话,继续看火。影三把锅盖揭开一条缝,拿筷子戳了戳肉,还硬,没烂,盖上锅盖,又炖。
下午,影三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收桂花。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软塌塌的,沙沙响。大毛用扫帚扫,扫得快,扬起的灰呛得直咳嗽,影三说轻点扫,大毛轻了,扫得慢,但扬尘少了。二毛用小扫帚慢慢扫,扫一堆,用手捧进簸箕里。三毛用手捧,捧起来,撒了,再捧,影三说别用手捧,扎手,三毛不听,又捧,被花梗扎了一下,看了看手指,没破,又捧。扫了一下午,收了一竹匾,金灿灿的,白花花的,放在太阳底下晒。影三说晒干了做桂花酱,留着冬天吃,抹馒头,泡水喝,都行。大毛问桂花酱好吃吗,影三说好吃,甜,香。大毛说现在就想吃,影三说还没晒干。大毛说明天再吃,影三说明天也晒不干,得晒好几天。大毛说那等晒干了再吃。
暗主没有收桂花。它蹲在树下,从怀里掏出那把碎花瓣,攥了一上午,已经不成形了,黏糊糊的,沾在手上,手指都染黄了。它把手伸进怀里,贴着心口,碎花瓣的汁水沁进棉袄里子,留下一个黄印子。它摸了摸那个印子,第零号的棉袄上也有这样的印子,不是花瓣的,是汗的,他干活出大汗,汗浸进棉袄里,干了留下一圈白印子,一圈套一圈,像树桩的年轮。它闻了闻棉袄里子,不是汗味,是桂花香。它把手伸进怀里,不出来了,就放在心口,暖着那一片黄印子。
傍晚,肉炖好了。影三揭开锅盖,热气轰地涌上来,肉香炸开了,满灶房都是,从灶房冲出去,把院子里的桂花香都压下去了。五花肉炖得红亮亮的,颤巍巍的,筷子一扎就透,肥的透明,瘦的一丝一丝。她切成厚片,码在盘子里,撒上葱花。孩子们围过来,大毛抓了一块,塞进嘴里,油从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擦,袖口油汪汪的。二毛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吃,吃了半天才吃了一半。三毛咬了一口,嚼不动,影三给她切小了,她一块一块捏着吃,每吃一块就砸吧一下嘴。影吃了好几块,影三说留点明天吃,影住了手,但筷子还在盘子上方悬着。钱多多吃了一盘底,苏剑吃了两块,暗主吃了一块,林逸尘吃了两块。影三自己也吃了一块,说今年肉香。影说猪好。钱多多说粮好。苏剑说火候好。影三说都好,都好。
天黑了,影三把竹床搬出来,秋分了,夜里凉了,竹床上铺了薄褥子,褥子上铺了被单。孩子们躺在上面,她给他们盖了一条薄被单。大毛问她秋分过了是不是就冷了,影三说一天比一天凉,冬天还早。大毛说明白了,把被单蒙在脸上,吹气,被单一鼓一鼓的,像蛤蟆的肚皮。二毛把被单掖在下巴底下,手放在外面,影三把她的手塞进去,说夜里凉,手别伸出来。二毛又伸出来,影三又塞进去。三毛已经睡着了,被单被蹬到脚底下,影三帮她盖好,她把被单又蹬了,影三用被角压住她的脚,她蹬不动了,哼唧了两声,睡实了。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进屋端了一碗温水出来,放在竹床旁边,夜里谁渴了谁喝。
暗主没有在竹床边坐着。它蹲在那棵最大的苗前,看着枝头那几朵还没落的花。花开七日,花落七日,到了秋分,该落的都落了。枝头还剩三五朵,花瓣卷了,黄了,边角焦了,但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