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入狱后的第三年,晏望沉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右下角沾着一小块红色蜡油。
那是婚礼前一晚,我写给他的。
警方整理遗物时,信被夹在婚纱礼盒底层,直到我爸清理旧物才发现。
晏望沉拆开信时,手指一直在抖。
信里没有质问。
也没有怨恨。
只有我对婚后生活的琐碎安排。
我说,等蜜月回来,我们要把旧出租屋重新买下。
我说,眠眠高考结束后想学摄影,我们可以送她出国看极光。
我说,等程露有了孩子,我们要一起做孩子的干爸干妈。
信的最后,我写道:
【望沉,谢谢你来娶我。】
【往后余生,无论贫穷富贵,顺境逆境,我都会陪着你。】
纸页忽然被一滴眼泪打湿。
晏望沉低下头,死死咬住手背,却依旧压不住喉咙里的呜咽。
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我爱他。
哪怕以为他已经死了,我也没有背叛过他。
可为了验证这份感情,他亲手毁掉了爱他的人。
那天夜里,晏望沉抱着信坐到天亮。
此后的很多年,他不断向六家人的基金账户寄去狱中劳动所得。
金额很少。
家属从未回复。
我也没有再去看他。
我和妹妹她们一直被困在死亡之地。
表姐放不下年迈的父亲。
许妍担心母亲独自生活。
程露每天守在丈夫身边,看着他抱着婴儿袜入睡。
妹妹则常常坐在我身边,问我:
“姐姐,我们还能回家吗?”
直到六家人共同将我们的骨灰安葬。
墓园里,六座墓碑并排立在春日的阳光下。
程露的碑旁,还有一块小小的无名石碑。
家属们把我们的遗物埋进树下。
表姐的拳击手套。
许妍的黑带证书。
妹妹没有收到的相机。
还有我婚礼上那束早已枯萎的捧花。
我爸站在我的墓碑前,头发已经全白了。
“桥桥,爸爸来看你了。”
“你小时候受委屈,总躲在房间里等爸爸哄。”
“这次爸爸来得太迟,你别等我了。”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照片上的灰尘。
“去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春风吹过墓园。
妹妹忽然指着远处。
“姐姐,你看。”
一道温暖的光落在石阶尽头。
表姐已经站在那里,仍像小时候一样朝我们招手。
许妍笑着催促大家快点。
程露低头抚摸小腹,身边多了一团小小的光影。
唐芊和林乔牵着彼此,身上的伴娘裙重新变得洁白。
妹妹把那台相机抱在怀里,跑了几步,又回头向我伸手。
“姐姐,我们走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人间。
三年前,我穿着婚纱站在酒店礼堂里,以为门外等着我的会是一生幸福。
后来我才明白。
不是所有等待都有结果。
也不是每一句迟来的后悔,都值得原谅。
我牵住妹妹的手,走向等候我们的姐妹。
光芒漫过身体的瞬间,胃里的灼痛、死亡时的恐惧,以及八年来所有求而不得的爱,都随风消散。
身后,六座墓碑静静立在阳光下。
墓碑前的白玫瑰被风吹落一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