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皇子及其党羽被彻查。
  朝中牵连出一串官员。
  有替他遮掩百合失踪的,有帮他联络南疆人的,有暗中等着新帝登基分一杯羹的。
  皇帝病了一场,醒来后下旨。
  三皇子废为庶人,赐鸩酒。
  其母族男丁斩首,女眷流放三千里。
  所有涉案官员,抄家问斩。
  南疆细作百灵被曝尸三日,随后挫骨扬灰。
  至于百合。
  皇帝追封她为义烈女官,厚葬皇陵侧陵。
  江砚没有要封赏。
  他只求出宫。
  皇帝准了。
  江砚离宫那日,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木匣。
  里面装着百合生前最喜欢的一支银簪,和一缕从宫墙尸骨旁找到的发。
  他说要带她去城南。
  那里有一处向阳的山坡,能看见满城烟火。
  她生前最想开药铺,死后至少该睡在有烟火气的地方。
  我娘仍是贵妃。
  不但没死,还因“救皇后、护皇嗣、旧日救驾有功”,成了后宫里最风光的人。
  皇后经此一事,对她极为庇护。
  皇帝看她时,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怜惜。
  至于我。
  我因救皇后、破蛊虫、揭三皇子谋逆、诛杀南疆细作,成了宫里最受宠的公主。
  皇帝亲自给我赐封号,昭宁。
  赏赐流水一样送进流云殿。
  我娘坐在满屋珠宝里,幸福得快晕过去。
  半月后,江砚出宫前来向我辞行。
  宫墙下,西角的花已经被全部拔掉。
  新土翻过,尸气散尽。
  江砚穿着一身素衣,腰间再没有侍卫长刀。
  他看着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公主殿下,当年的事,终于结束了。”
  我也笑。
  “是啊,结束了。”
  可真相,真的是他们听到的那样吗?
  当年火场里,救皇帝的人确实是百合。
  只有百合。
  我娘那时还是个刚被送进宫的舞姬,慌乱中跑进火场,只是为了捡掉在地上的金簪。
  她看见百合拖着昏迷的皇帝,吓得腿软,确实帮着搭了一把手。
  但若说救命恩人,她远远算不上。
  后来皇帝醒来前,百合将玉扳指塞给我娘。
  她不想和皇家沾上关系。
  宫门深似海,恩情有时不是福,是锁链。
  她只想等年纪到了出宫,嫁给江砚。
  百合便把这份恩情送给了她。
  “你长得好看,也没什么坏心。”
  “你替我领了吧。”
  “只要以后有能力时,帮我护一护江砚。”
  这是百合留给我娘的话。
  可惜我娘没记住。
  她脑子里只记得皇帝赏了她多少金子,封妃那日的衣裳有多漂亮。
  百合死后,江砚本想找我娘联手。
  但他只见了我娘一面,就放弃了。
  所以,真正和江砚联手的人,是我。
  百合的尸体,也是我和江砚一起砌进墙里的。
  那一年我才四岁。
  我们把百合藏进宫墙,等着墙根的花吸食腐骨,等着三皇子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等着南疆细作顶着百合的脸入宫。
  我用了整整一年,才把这盘棋推到今日。
  江砚眼眶微红,向我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公主。”
  他转身离开。
  宫门缓缓打开,天光落在他身上。
  我知道,他会给百合找一个很好的衣冠冢。
  有阳光,有烟火,有春天会开的花。
  夜里,我回到流云殿。
  我娘正趴在榻上数金瓜子。
  数着数着,她忽然抬头看我。
  “昭昭,你说百合姑娘会不会怪我呀?”
  她难得问出一句像样的话。
  “怪你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些。
  “怪我太笨,没护住她想护的人。”
  她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金瓜子,漂亮又愚蠢。
  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也不是全然没心。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金瓜子拿下来。
  “不会。”
  她立刻又高兴起来,把一块桂花糕塞进我嘴里。
  “那就好。”
  “昭昭,娘以后一定少惹事。”
  我嚼着甜得发腻的桂花糕,含糊道:“记住你今天的话。”
  她用力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那皇后娘娘那,我要不要送补品赔罪啊?”
  我面无表情地看她。
  她眨眨眼。
  “我就送点燕窝。”
  我闭了闭眼。
  “送之前先给我看看。”
  她乖乖点头:“哦。”
  窗外月色明亮。
  宫里的风波暂时平息。
  我娘依旧胸大无脑,皇帝依旧多疑凉薄,皇后依旧护短强势。
  而我,依旧得替这个笨蛋娘亲收拾满地烂摊子。
  可至少从今往后,这后宫里再没人敢轻易动我们母女。
  我替我娘拢了拢滑下肩头的披风。
  “娘。”
  “以后你只管美。”
  “剩下的,交给我。”